他还是来找了我。
自从他恢复了前世记忆后,他也知晓了无宁坊的秘密,以及无宁坊的规律。
他要立刻带她走,离开那个村子,离开那片让他感到失控的土地。只有把她置于自己的羽翼之下,置于京城那座巨大的、由他掌控的牢笼之中,他才能感到安心。
冷易的效率很高,或者说,他迫不及待。
无宁坊又一次打开的时候,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便停在了院外。
我瞬间明白他也恢复了前世的记忆。
跟他走也好,至少,可以方便我向他要债,顺便,寻找我的承安。
行李也没什么可收拾的。
这个家,除了承安留下的魂牌和庚帖,没有什么是值得我留恋的。
所谓的行囊,不过是几件换洗的衣物,和那些被我藏在床底暗格里、从他身上“敲诈”来的银票金锞子。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我住了十几年的屋子,毫不留恋地踏上了马车。
路途颠簸,冷易一直闭目养神,脸色依旧苍白,但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却丝毫未减。我亦乐得清静,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心中盘算着到了京城之后的路。
是夜,我们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镇上落脚。
赶车的侍卫很快回来复命,说镇上客栈爆满,只剩下最后一间上房。
我心中了然,这种戏码,话本里都写烂了。
进了房间,冷易站在屋子中央,背对着我,身形挺拔如松,却透着一股不自然的僵硬。他指了指屋里那张唯一的、看起来就柔软舒适的拔步床,又指了指窗边那张窄小的软榻。
“店内只剩这一间房了,你……将就一晚吧。”
他的语气依旧强硬,像是在下达命令,但我分明看见,一抹不自然的红晕,正悄悄爬上他自玉般的耳尖。
“好。”我无所谓,毕竟前世都同床共枕过,没什么好矫情的。
他似乎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又堵了回去。
他有些别扭地转过身,不去看我,指了指软榻,声音生硬地补充道:“你……你睡床上吧,本……本太子睡那。”
我点点头,径直走向床边,脱下外衣和鞋袜,便和衣躺了上去。
奔波了一天,我是真的有些累了。
身后,冷易的目光如芒在背。
我能感觉到他长久地注视着我,呼吸都比平时重了几分。许久,我才听到oo@察的声响,他也和衣躺在了那张软榻上。
屋子里一时间静得可怕,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和我们两人一轻一重的呼吸声。
黑暗中,感官变得格外敏锐,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来自软榻的视线,始终胶着在我的身上,炙热、复杂,带着探究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贪恋。
就在我以为他会这样看到天亮时,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睡着了吗?”
我没有回答,闭着眼睛,放缓了呼吸,装作早已睡熟的样子。
和一个心思难辨的太子殿下共处一室,我还没那么傻,会让自己毫无防备。
又过了一会儿,耳边传来他轻轻翻身的声响,那道视线终于移开。
紧绷的空气似乎也随之松懈下来。我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传来,看来是终于睡着了。
这一夜,我睡得并不安稳。
第二天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我睁开眼,正对上软榻上那双刚刚睁开的凤眸。
四目相对,他眼中闪过一丝被抓包的慌乱,但很快便被一贯的冷漠所取代,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率先开口:“睡得可好?”
“还不错。”我坐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
“那就好。”他简意赅地结束了对话,起身简单洗漱一番,便准备继续赶路。
那副雷厉风行的模样,仿佛昨夜那个辗转反侧问我睡着没有的男人,只是我的一个幻觉。
我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时,他却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向我。
晨光熹微,从敞开的门扉外斜斜地照进来,在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那身红衣在晨光中不那么妖冶,反倒添了几分暖意。
他看着我,神色复杂,有催促,有审视,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犹豫。
“走吧。”他说。
随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朝我伸出了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而有力。就是这只手,曾扼住我的咽喉,也曾笨拙地为我擦拭伤口。
此刻,它就悬在我和他之间,像一道桥梁,又像一条锁链。掌心向上,是一个邀请的姿态,一个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从未对任何人做过的姿态。
“手给我。”
冷易清冷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转过头,看到他朝我伸出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洁,与他此刻略显狼狈的旅人装扮格格不入。
我不想节外生枝,便“嗯”了一声,将自己的手轻轻搭了上去。
他的指尖带着一丝凉意,却在触碰到我肌肤的瞬间,迅速收拢,将我的手稳稳地包裹在掌心。
那是一种坚实而温热的触感,带着不容错辨的力道,仿佛握住的是什么稀世珍宝。
我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条似乎柔和了些许,唇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淡、几乎无法察觉的笑意。
这抹笑意如冬日暖阳,短暂地驱散了他眉宇间的阴鸷,让他那张妖冶俊美的脸庞,显出几分真实的暖意。
他牵着我,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那般,小心翼翼地将我扶出了客栈,又亲自将我送上马车。
在我坐稳后,他才跟着上来,放下车帘,隔绝了外界窥探的目光。
“这马车有些颠簸,你且忍着些。”他松开我的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却比平时少了几分刻薄。
我再次低低地“嗯”了一声,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算计。
真是可笑,前世我费尽心机,也未曾得到他如此的片刻温柔。
如今我满心只想着他承诺的黄金万两,他反倒时不时地流露出这般姿态。
男人心,果然是海底针。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证明我在他心中,分量又重了几分。
车轮碾过碎石官道,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咯吱”声,像一首催人昏昏欲睡的古老歌谣。
我靠在微晃的马车壁上,透过车窗的缝隙,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枯黄景色,心中盘算着我们离下一个城镇还有多远。
车轮滚滚,载着我们奔向未知的命运。
我闭上眼假寐,实则在脑中一遍遍地规划着拿到剩下的钱后的路线。
先找到我的苏承安,然后……
江南好,买一处带花园的宅子,雇几个伶俐的丫鬟,再养几只猫,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再也不必与这些皇权争斗沾上分毫。
就在我几乎要沉浸在这美好的幻想中时,马车毫无征兆地猛然一震。
巨大的惯性将我狠狠地向前抛去,我惊呼一声,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一双铁臂在电光石火间环住了我的腰,将我整个人用力地向后一扯。
我重重地撞入一个坚实而滚烫的怀抱,鼻尖瞬间被一股浓重而熟悉的血腥味所占据。
是冷易。
他的旧伤,因为方才那剧烈的动作,又裂开了。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就在我的头顶炸开,充满了被惊扰的暴躁与杀气,厉声呵斥着外面的充当车夫的侍卫。
马车在一阵剧烈的摇晃和刺耳的摩擦声后,终于停了下来。
直到车身彻底平稳,他环在我腰间的手臂才微微松开。
他低头看着我,那双深邃的凤眸里,方才的暴戾瞬间褪去,只剩下紧张的关切:“可有伤到?”
我摇了摇头,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与他拉开距离,平静地回答:“没有。”
这个怀抱很温暖,也很安全,但我清晰地知道,它不属于我。
它只是我这趟淘金之旅中,一个暂时的、随时可能消失的避风港。
“那就好……”
冷易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方才的举动有多么失态,不自然地将手收了回去,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掀开车帘的一角,锐利的目光扫向外面,原本稍稍缓和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周身的气压低得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