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光渐渐黯淡,将车内的光影拉扯得愈发暧昧不清。
我坐在马车里的软榻边缘,手里拿着一碗刚晾温的药,用勺子轻轻搅动着,深褐色的药汁漾开一圈圈涟漪,倒映着我平静无波的脸。
冷易斜倚在榻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神采,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我。
他身上的伤口在我的“精心照料”下,总算没有再恶化,只是这尊贵的太子殿下,显然还没习惯这种寄人篱下的无力感。
我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轻快,带着几分不经意的调侃:“喝药了。你可得快点好起来,不然一直这么半死不活地躺着,我都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他没有动,只是用那双漆黑的眸子审视着我,仿佛要从我脸上看出什么破绽。
我浑不在意地迎上他的目光,甚至还弯了弯唇角,露出一抹甜美的笑意。
“要不……就把你卖了,还能挣点碎银。”我半真半假地说道,眼看着他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俊脸瞬间又沉下几分。
“你!”他怒气上涌,下意识地想要坐直身子,却因牵动了胸口的伤,猛地呛咳起来,整个人无力地跌回了枕上。
剧烈的咳嗽让他本就苍白的脸泛起一层病态的潮红,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帮他顺气,嘴上却不饶人:“这么激动做什么,就你,论斤卖都不值钱。”
他好不容易止住咳,急促地喘息着,眼眸却幽深如潭,像是凝聚了化不开的浓墨,让人难以窥探。
他盯着我,似是被我的话气极:“本太子的命,岂止碎银这点价值。”
“谁又知道呢。”我收回手,将药碗重新递到他嘴边。
我知道,他此刻心里定然不会平静。
他堂堂东宫太子,未来的天子,如今却沦落到被我一个乡野村姑用“碎银”来衡量价值的地步,这比任何刀伤都让他难堪,
他没有再拒绝,沉默地张开嘴,任由我将那苦涩的药汁一勺勺喂进去。
药很苦,他眉头紧锁,却一声不吭。
喝完药,他扯出一个自嘲的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仿佛在嘲笑自己,又像是在试探我。
“呵,”他低低地笑着,目光却像一柄利刃,直直地刺向我,“等回到京城,太子妃之位……”
他故意停顿下来,仔细观察着我的反应,似乎期待从我脸上看到欣喜若狂,或是羞怯期盼的神情。
那是我前世梦寐以求,为此不惜飞蛾扑火的许诺。
可惜,他失望了。
我脸上没有半分波澜,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专注地用帕子擦拭着碗沿的药渍,仿佛那比他许诺的太子妃之位更吸引我。
“我只要钱。”我淡淡地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像一颗石子投入他那片深不见底的心湖,激起的却不是涟漪而是滔天巨浪。
他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牵动了伤口,疼得眉头紧紧皱了起来,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你就这么爱钱?”他几乎是咬着牙问出这句话,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望与痛楚,“哪怕……付出一切?”
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话。
我终于抬起眼,认真地看向他。昏黄的烛火在他俊美而苍白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让他那双深邃的眼眸显得愈发晦暗不明。
我能看到他眼底的挣扎、不解,以及一丝被他极力掩饰的受伤。
“只有钱不会背叛。”我一字一句地说道。这是我用一条命换来的道理,刻骨铭心。
我的回答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料,他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只是怔怔地看着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马车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咽着掠过,带来阵阵寒意。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不可闻,带着一丝迷茫与探究:“这世间……真的没有什么值得你在意的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在我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我眼前恍惚闪过前世的种种,那漫山遍野的野花,他于荒野中奄奄一息的身影,我为他熬药时被烫红的指尖,以及最后,他端坐于龙椅之上,那冷漠绝情的一瞥。
值得在意的……
“有吧。”我轻声说,声音飘忽得仿佛不是自己发出的。
“哦?”他闻一怔,眼中瞬间迸发出一丝光亮,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是什么?”
问完之后,他似乎才发觉自己有些失态,忙不迭地别过脸去,避开我的视线,耳根却泛起一抹可疑的红晕。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忍不住用余光偷偷地瞥着我,那份急切与期待,怎么也藏不住。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悲凉。他永远不会知道,我曾经最在意的东西,就是他啊。
“不提也罢。”我垂下眼帘,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掩盖在睫毛之下。
我的回避,却像是一把火,彻底点燃了他的好奇心。他心中的那份焦灼与探究,压过了所有的骄傲与伪装,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他的语气竟变得温柔起来,带着一丝诱哄的意味。
“说说又何妨?”他转过头来,目光灼灼地看着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仿佛有两簇火焰在燃烧,势要将我所有的秘密都焚烧殆尽。
我迎上他的目光,沉默了片刻:“我记得我之前和你说过……如果找不到,那就是错过了。”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却像一道惊雷在他心中轰然炸响。
“错过……”他细细地琢磨着这两个字,一种莫名的、酸涩的情绪从心底涌了上来,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的眼神倏地一黯,心中竟升起一股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嫉妒:“是与什么人有关吗?”
我看着他骤然阴沉的脸,心中一片平静。
前世,我为他而生,为他而死,他却视我为污点。
今生,我心里的人,不再是他。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嗯。”
这一个字,仿佛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股无名之火,从他的脚底瞬间升腾到脑门,烧得他理智全无。他再也维持不住那份高高在上的从容,声音尖锐而刻薄。
“何人如此重要,能让你记挂至今?”他阴阳怪气地冷哼一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莫不是你的,老相好?”
“老相好的特点是两情相悦,可惜没有。”我平静地陈述着事实,一个属于前世,早已被埋葬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