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隔了一条命。”我打断他,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一条命。
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冷易脑中的混沌。
他细细地琢磨着我的话,猛然间确认到了什么。
他看向我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复杂,震惊、恍然、痛苦、愤怒……
无数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为一种近乎绝望的明了。
“所以你这一世所作所为,”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都是因为……记着上一世的仇?”
我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转头,用尽此生所有的温柔,凝望着身旁的苏承安,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我一直爱他,上一世是我眼瞎,为了你,辜负了他。”
以为自己爱的是你。
这句话,与其说是对冷易的解释,不如说是我对苏承安迟到了一世的告白。
然而,这句发自肺腑的话语,落入冷易的耳中,却成了最恶毒的利刃。
一股无法遏制的无名之火,从他心底最深处轰然冒起,烧得他四肢百骸都在作痛。
她反复诉说着对苏承安的爱意,那自己这段时间的算计、忍耐,甚至是不自觉的动心,又算什么?
一个笑话吗?
“那这一世呢?”他终于忍不住,向前踏了一步,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与控诉,“你救我就是为了折磨我吗?”
他的手在身侧不自觉地紧握成拳,尖锐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救你不过是顺手。”我冷冷地回应,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毫不留情地扎向他,“你现在伤也养得差不多了,你走吧,回你的东宫去吧,不要再打扰我了。”
如今暂住的小院是用他的钱短租的,反正他给了足够的银票和金稞子,等他走了再和承安重新租一间便是。
“顺手?”
冷易怒极反笑,笑声嘶哑而凄厉。
他感觉自己的心口仿佛被无数根钢针狠狠扎了进去,密密麻麻地疼。
他一直以为,我那些贪婪的嘴脸,那些欲擒故纵的把戏,都源于对他的爱入骨髓。
他甚至为此沾沾自喜,享受着这种被一个乡野村姑疯狂迷恋的感觉。
可到头来,只是“顺手”?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我,那双总是盛满暴戾与嘲讽的眸子,此刻竟流露出一丝近乎哀求的脆弱。
“你对我……当真没有半分感情?”
他的声音变得沙哑,带着一丝他拼命想要掩饰、却终究无法隐藏的颤抖。
我没有再给他任何回应,只是搀扶着苏承安,转身,一步一步,坚定地离开。
将他,连同那个噩梦般的过去,一同抛在了身后。
冷易僵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他以为早已被自己攥在掌心的女人,毫不留恋地搀扶着另一个男人,消失在巷道的尽头。
她的背影决绝得像一把刀,斩断了他们之间所有的牵绊,也斩碎了他所有的自尊与骄傲。
“顺手……”
“我们隔了一条命。”
“上一世,我嫁给了你,你却……杀了我。”
她的话,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脑海中回响,每一个字都像烙铁,在他的神魂上烙下滚烫的印记。
上一世?这是何等荒谬的论!他堂堂东宫太子,未来的天子,怎么会相信这种鬼神之说?
可是,如果不是真的,她眼中的恨意为何那般真实?
那是一种沉淀了两世、深入骨髓的怨与痛,绝不是一朝一夕能够伪装出来的。
而且,他自己,也苏醒了上一世的记忆,尽管不能对任何人说。
他开始疯狂地回忆着自遇见她以来的点点滴滴。
她将重伤的他拖回家,眼中闪烁的不是救死扶伤的怜悯,而是看到金山的狂喜。
她威胁他,辱骂他,将他的尊严踩在脚下,却又在他伤口发炎、高烧不退时,用那双纤细的手,彻夜不眠地为他擦拭降温。
她会在给他喂药时,故意捏着他的下巴粗暴地灌进去,却又在他被噩梦惊醒时,默默地坐在床边,直到他再次安睡。
他一直以为,这都是她拙劣的、想要引起他注意的手段。
他鄙夷她的贪婪,厌恶她的市侩,却又该死地无法忽视她。他会在看到她扶着另一个男人时心生烦躁甚至暴怒;他会在她为自己处理伤口,指尖不经意划过他皮肤时,感到一阵战栗。
他努力地告诫自己,这只是一个低贱的村姑,是他人生中的一个意外,一个污点。
他怎么可能对这样的女人动心?
他厌恶她,他必须厌恶她!
可此刻,所有的自我洗脑都在对她脱口而出的那句“你对我当真没有半分感情”的质问面前,土崩瓦解。
原来,她不是欲擒故纵,她是真的恨他。
原来,她所有的“照顾”,都只是为了让他活着,好让她这场筹谋已久的报复,能够淋漓尽致地进行下去。
原来,他所以为的“动心”,在她眼中,不过是一场笑话。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吼从他喉咙深处爆发出来,他猛地一拳,狠狠砸在身旁那棵枯老的槐树上。
粗糙的树皮瞬间划破了他的指节,鲜血淋漓,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这点皮肉之苦,如何比得上心口那被人生生剜去一块的剧痛?
他杀了她?在上一世?
这个画面像一条毒蛇,死死地缠住了他的心脏,让他无法呼吸。
他,冷易,天之骄子,视人命如草芥,杀过的人不计其数。
可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亲手杀死一个……嫁给自己的女人。
一股混杂着滔天怒火、极致不甘、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无法辨明的悔与痛的情绪,在他胸中疯狂冲撞,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冷易猛地抬起头,眼中最后一点迷茫被狠厉取代。
“想走?”他低声自语,仿佛在立下一个血誓,“问过我了吗?”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