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被侍卫粗鲁地拖了下去,而我,又一次被他拎回了偏殿里。
殿内的鎏金香炉里,最后一缕沉水香的青烟袅袅散尽,如同我与他之间最后一点可笑的温情,消失得无影无踪。
冷易的面容在明明灭灭的烛火下变幻不定,那双曾令我沉沦的深邃眼眸,此刻时而翻涌着滔天怒火,时而凝结着刺骨的阴冷。
最终,所有激烈的情绪都沉淀下来,化作了一片死寂的、令人心悸的冷漠。
“既然如此,那你就去陪他吧,孤……成全你们。”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一字一句地割在我的心上。
心痛吗?
不,我的心早已不会痛了。
前世那颗为他跳动、为他破碎的心,如今只是一片冷硬的焦土。
成全我与承安,我甚是欢喜,哪怕,是死在一起。
我没有流露出什么神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位高高在上的君王,如何亲手将自己逼入癫狂的绝境。
他口中的“他”,自然是苏承安。
那个前世为我收尸,今生与我成亲,如今被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无辜之人。
前世为了我,他被无宁坊的冤魂撕成了碎片,今生我还未来得及报答他,他又要因我而死。
承安,对不起……
两世,都连累你了……
我心里默默叹息着,面上却依然平静。
见我久久不语,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悲伤或惊恐都没有流露,冷易心底压抑的烦躁再次如野草般疯长起来。
他握着主座扶手上雕刻的龙首,指节因用力而寸寸发白,仿佛要将那坚硬的木头捏碎。
“怎么?”他扯了扯嘴角,勾起一个极尽嘲讽的弧度,目光却像鹰隼般死死攫住我,“听到孤的成全,你很开心?”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是被嫉妒与占有欲烧灼到极致后,理智崩塌的预兆。
他以为我在期待,期待着奔赴另一场风花雪月。
他不懂,我期待的,只是这场荒唐戏剧的落幕,以及那笔早就到手的黄金万两。
我抬起眼,迎上他满是血丝的目光,然后,轻轻地,清晰地,吐出了一个字。
“嗯。”
我当然开心。
能摆脱你,又能和爱人生死相依,我怎么会不开心。
可在他那里,这一个字,仿佛是点燃火药桶的最后一粒火星。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我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的错愕、难以置信,最终轰然炸裂,被毁天灭地的暴怒所吞噬。
“孤倒要看看,没了命,你们还怎么挚爱!”
一声怒吼尚未落定,一道黑影已如离弦之箭般扑至我面前。
我甚至来不及反应,只感到脖颈一紧,一股巨大的力道将我狠狠地掼在冰冷的盘龙金柱上。
后脑与坚硬的雕刻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疼痛涌上来,眼前瞬间金星乱冒。
窒息感排山倒海般袭来。冷易的手指如铁钳般死死掐住我的喉咙,将我整个人提得双脚离地。
空气被一点点从我的肺里挤压出去,我的脸因为缺氧而迅速涨红、发紫,眼角不受控制地溢出生理性的泪水。
透过模糊的泪眼,我看到了他因极致愤怒而扭曲的脸。
那张前世让我魂牵梦萦的俊美面容,此刻狰狞得如同地狱里的恶鬼。
他的双目赤红,额上青筋暴起,唇边是残忍而快意的狞笑。
他要杀了我,这一次,他是真的动了杀心。
也好。
我在一片混沌的意识中想。
死在他手里,总好过前世那般不明不白地死在风里。
只要他能放过苏承安,或者……和承安死在一起,都好。
至少这一次,我替前世的自己看到了他为我疯狂的模样,哪怕这疯狂源于他那可笑又可悲的占有欲,而非爱。
至少这一次,我可以和承安生同衾死同穴了,没有上一世的遗憾了。
我放弃了挣扎,任由身体软软地悬吊在他的手臂上,像一具即将失去灵魂的木偶。我甚至还冲着他,努力地弯了弯嘴角。
我的顺从与平静,似乎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能刺激他。
他眼中的疯狂出现了一丝裂痕,取而代之的是一闪而过的犹豫与挣扎。
“这是你自找的!”他像是要说服自己,咬牙切齿地低吼,手指再度收紧。
我的视野开始变黑,耳边的轰鸣声越来越响。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将结束,我将迎来第二次死亡时,脖颈上的力道却猛地一松。
“咳……咳咳咳……”
我像一滩烂泥般跌坐在地,捂着火烧火燎的喉咙,贪婪而痛苦地大口喘息。
新鲜的空气涌入肺部,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更剧烈的刺痛。
我咳得撕心裂肺,手紧紧绞着胸前的衣襟,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狼狈不堪。
冷易站在我面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又看看蜷缩在地上的我,眼中爱恨交织,痛苦与迷茫翻涌不休。
他方才,是真的想掐死我,可是在我生命迹象消失的最后一刻,那股剜心般的恐惧却攫住了他,让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孤给过你机会……”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哀求,“为什么非要逼孤?”
我什么时候逼你了,是你一直在逼我。
我没有回答,也不想回答。
只是撑着冰冷的地砖,艰难地想要站起来。
我不想在他面前,流露出一丝一毫的脆弱。
我的沉默,再次将他推回了那个冷酷君王的角色里。
他眼底最后一点温情与挣扎再次彻底熄灭,化为一声淬了毒的冷笑。
“罢了……”他缓缓地吐出两个字,神色晦暗难明,仿佛已经做出了最终的裁决,“既然你一心求死,那孤就成全你!来人!”
随着他一声令下,两名侍卫自殿外迅速步入,垂首待命。
冷易决绝地背过身去,不再看我一眼。用一种刻意营造的冰冷声线,掩饰着内心的慌乱与不舍,下达了命令:“将她拖下去,赐毒酒一杯。”
我的心,终于彻底沉入了谷底。
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我意识到,我的黄金万两,刚到手不久,才花了一丁点儿,还没焐热,也还没来得及享受生活,就要“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了。
罢了,罢了。
身外之物,过眼云烟。
侍卫上前来,一左一右地架住我的胳膊。
我没有反抗,只是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挺拔如松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