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被浸在冰水里的棉絮,沉重湿冷,一点点往下坠。
身体的温度正从指尖开始,一寸寸地流失,生命力如同掌心握不住的细沙,无可挽回地逝去。
我能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嘴角滑落,带着一股浓浓的铁锈味,滴落在他明黄色的蟒袍上,洇开一朵又一朵刺目的红梅。
我费力地睁开眼,视线已经模糊,只能勉强描摹出他俊美的轮廓。
那张总是挂着冷漠、刻薄与暴戾的脸,此刻却写满了我不曾见过的慌乱与恐惧。
他抱着我的手臂在微微颤抖,力道大得像是要将我揉进他的血脉里。
“我……只爱他……”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这句淬了毒的蜜语送进他的耳朵里。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刀,割裂着我自己的喉咙,也精准地刺向他最引以为傲的自尊心。
果然,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双深邃如寒潭的风眸死死盯着我嘴角不断涌出的鲜血,心脏传来一阵绞痛,这痛楚如此真实,让他俊美的面容瞬间扭曲。
“为什么?”他声音嘶哑,充满了无法置信的破碎感,“为什么你宁愿死,也不愿意留在孤的身边?”
他不懂。
他永远不会懂。
在他眼中,我不过是个贪慕虚荣、爱他入骨,不惜用各种拙劣手段欲擒故纵的乡野村姑。他怎么会知道,我这颗早已在前世被他亲手碾碎的心,再也腾不出半分位置来容纳他了。
“我爱他……所以我不会杀他。”
我艰难地呼吸着,肺里火烧火燎,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沫的腥气。
我看着他,费力地解释,眼神显得深情而决绝。
“哪怕是死?”他难以置信地摇头,似乎想从我的表情中找到一丝一毫说谎的痕迹。那双总是洞悉人心的眼睛,此刻却只剩下茫然和痛苦。“你对他的爱,就这么深?”
“是……”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仿佛抽干了我所有的力气。
我看到他的眼神在瞬间变得空洞,仿佛失去了焦距,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我这个字抽走了。
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安静下来,只剩下他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
“孤……比不上他吗?”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带着一种孩童般的迷惘和委屈。
这脆弱的瞬间,若是在前世,足以让我心疼得无以复加,愿意为他付出一切。
可现在,我的心湖却再也激不起一丝涟漪。
意识又一次如沉入冰冷的海底,黑暗与寒冷是唯一的知觉。
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叫嚣着疼痛,又仿佛已经麻木到失去了痛感,我像一叶被风暴撕碎的孤舟,在无尽的虚无中飘荡,随时都会彻底倾覆,沉入永恒的寂静。
生命力正从我的指尖一点点流逝,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
可我不能就这么死去。
承安……
这个名字像一道微弱却执着的光,穿透了层层叠叠的黑暗,照亮了我即将熄灭的魂灵。我不能让他因为我,落得和前世一样的下场。
我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从混沌中夺回一丝清明。
眼前一片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那抹熟悉的明黄蟒袍,像一团灼热的火焰,在我冰冷的世界里燃烧。
是他,冷易。
我用尽了全身残存的力气,抬起那只仿佛有千斤重的手臂,颤抖着,摸索着,最终,指尖触碰到了一片冰凉顺滑的锦缎。
我猛地收紧手指,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衣摆,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放过他……”
我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几乎听不清自己说了什么。
但我知道,他听见了。
“他?”冷易的声音带着一丝微怔,随即,我感到周遭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那股熟悉的、阴鸷的寒意刺得我发抖,他明白了,他知道我说的是谁。他的声音瞬间变得冰冷如铁,“到现在你还想着他!孤是不会放过他的!”
他的怒火像滚烫的岩浆,可我已经感觉不到了。
我所有的感知都在飞速离我而去,唯一剩下的,只有那个执念。
我能感觉到,他正俯身看着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惊涛骇浪。
我仿佛能看到苏承安毫无血色的脸,心中一阵尖锐的刺痛,那痛楚甚至盖过了自己身上所有的伤。
“为什么……”他的声音在颤抖,昔日里那份高高在上的帝王威仪荡然无存,只剩下被刺伤的野兽般的悲鸣,“为什么你宁愿为了他去死,也不愿为了孤活着?”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涌遍我的四肢百骸,我知道,这是回光返照。
我猛地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他近在咫尺的、俊美却扭曲的脸庞,再一次抓紧了他的衣襟。
“放过他……我……答应你……”
“你答应孤什么?”他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眼中瞬间燃起一丝疯狂的希望。
他颤抖着声音,俯下身,将耳朵凑到我的唇边,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只要你说,孤都依你,只要你好好活下去。”
我的视野已经开始天旋地转,他的脸在我眼中碎裂成无数光影。
我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将那个唯一的请求,再次送入他的耳中。
“放过他……”
“好,孤答应你,”他的声音急切而狂喜,眸光剧烈地晃动着,仿佛已经看到了我痊愈的希望,“只要你活下来,孤什么都答应你……”
得到了他的承诺,我心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嘣”地一声,断了。
我笑了,或许吧。
我只想告诉他,真好。
只是我现在,已经分不清这个“他”是冷易,还是苏承安了……
“好……”
说完这个字,我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眼前的光影彻底散去,世界归于一片安宁的黑暗。
我安心地闭上了眼睛,任由自己向那片深海沉去。
在我意识彻底消散的最后一刻,我似乎听到了他撕心裂肺的咆哮。
“不!”
那双手臂疯狂地摇晃着我的肩膀,可我再也感觉不到了。
"你睁开眼睛!你睁开眼睛看看孤!”
“御医!快!”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濒临崩溃的绝望与哭腔,最终一切都消失了。
时间在寂静的寝殿内失去了意义。
冷易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一天?或者更久?
殿内的金兽香炉早已熄灭,空气中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就那么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若不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还死死地盯着床上的人,几乎会让人以为他也跟着一同死去了。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得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他试图用自己的掌心去温暖她,可那寒意却仿佛能透过皮肤,一直凉到他的心脏最深处。
御医们跪在不远处,战战兢兢,大气也不敢出。
他们用尽了所有办法,珍贵的药材如流水般灌下去,金针刺遍了她周身大穴,却也只能勉强吊住她那一口若有若无的气息。
她就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灯,随时可能被一阵微风吹灭。
“已经过去一天半了……”冷易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低头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眼神哀伤而执拗:“你为何还不醒来?”
他答应她了,他什么都答应她了。
只要她活下来,他可以放过那个叫苏承安的男人,他可以当他从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