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墨,将整座东宫浸染得一片死寂。寒风敲打在窗棂上,发出簌簌的轻响,更衬得殿内空旷而冰冷。
冷易处理完政事,独自坐在偏殿冰冷的紫檀木椅上,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发出单调而压抑的“笃、笃”声。
空气里弥漫着名贵熏香的冷甜气息,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烦躁与不耐。
殿门被轻轻推开,那位身着华美宫装的良娣,战战兢兢地端着茶盘走进来。
她好不容易才从内侍那里求来了“引太子去见老臣”的任务,又在他处理完正事后将他引到了这里。
而此刻的她,正低眉顺眼,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的每一步,生怕惊扰了这位喜怒无常的储君。
“太子殿下,您先在此处稍坐,目臣妾去给您沏茶。”
她先前引他至此时,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随即转身退下,留下一个自以为优雅的背影。
冷易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心中还在想着另一个人,那个让他又爱又恨,此刻不知在寝宫里做些什么的女人。
这个良娣,不知又有什么事要禀报。他的眉头锁得更紧,眼底的不耐几乎要凝成实质。
很快,良娣再次进来,手中托着一盏青瓷茶杯,热气氤氲出袅袅白雾。
她见冷易一脸不悦,心中更加忐忑,将茶盖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便垂手立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太子殿下,您请用茶。”
这才是服侍太子的宫人应有的规矩,不像那个女人,没大没小的。
该死,怎么又想到她了。
冷易暗暗鄙夷自己,手上终于动了。
他端起茶杯,送到唇边轻抿一口,滚烫的茶水似乎也无法温暖他冰冷的眼神。
他“啪”地一声将茶杯放回桌上,目光如利剑般落在良娣身上。
“说吧,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任何情绪,却让良娣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良娣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柔声道:“殿下……臣妾……臣妾想和您要个孩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冷易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那双深邃的凤眸中寒光一闪。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只留下一个冷硬如铁的背影。
“良娣,你可知现在是什么时候,还提这种事?”他的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不悦与厌烦。
良娣见他发怒,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太子殿下息怒,臣妾只是……只是想为您延续香火。”
她将头深深地埋下,不敢去看他那足以将人冻结的背影。
香火?
冷易在心中冷笑。
这后宫的女人,哪个不是将子嗣当成争宠固位的筹码?
哦,除了那个村姑。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翻涌的怒火,转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却依旧带着疏离的冷漠。
“良娣,你起来吧。现在朝局动荡,孤的心思都在政务上,这种事以后再说。”
“可是殿下,子嗣也是您在朝堂上的筹码啊!”良娣不甘心地抬头,眼中含着泪光,试图说服他。
他的眸光骤然一寒,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孤还用不着一个女人来教我如何做事!”他怒视着良娣,语气冰冷刺骨,“起来!别在这跪着!”
良娣被他骇人的气势吓得浑身发抖,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太子殿下,臣妾……臣妾只是为您着想……”
“够了!”冷易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缓步走到她面前,“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不就是想巩固自己的地位吗?”
“后宫之中,谁不这么想呢?”良娣小声地辩解,却不敢抬头。
“哼,”冷易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眼中满是嘲讽,“别人我管不着,但是你,最好给孤老实点!不要耍什么花招,否则,孤不会放过你的!良娣,你最好记住,孤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其他侧妃良娣侍妾们,也都在等着殿下的宠幸……”她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你说完了没有?”冷易的耐心彻底告罄。
他转身走回椅子旁坐下,疲惫地闭上眼睛,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这些事不用你操心,孤自有安排。”
良娣还想再说什么,但看到他紧闭的双眼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只能将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她轻声唤了一句:“太子殿下……”
见他毫无反应,便知趣地闭上了嘴,默默地站在一旁等待。
良久,冷易才睁开眼睛,见她还杵在那里,心中的厌烦更甚。
“你先下去吧,孤想一个人静一静。”他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
良娣行礼后,终于退出了偏殿。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压抑的咒骂声隐约传来:“狐媚子,一定是那个村姑教唆太子殿下冷落我……”
殿内重归寂静,冷易心中的烦闷却愈发浓重。他不由得起身,走上殿侧的楼阁,凭栏远眺。
目光所及之处,正是那个女人今天待着的偏殿。月光皎皎,如水银泻地,将他眼底深藏的渴望与犹疑照得无所遁形。
那个女人,现在在做什么呢?是不是也像此刻的他一样,辗转难眠?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抑制。
他带着一身寒气,鬼使神差地走下楼阁,穿过寂静的庭院,不知不觉间,已来到了我的偏殿门口。
他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烛光仍亮着,昏黄的光晕从窗纸透出,带着一种安宁的暖意。
他径直走了进去,却见我已经和衣而卧,蜷缩在床榻上,呼吸均匀,似乎已经睡熟了。看到这一幕,他心中那块最坚硬的地方,不由得一软。
“怎么不脱衣服就睡了?”他走到床边,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我的梦境。
我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
他以为我睡得沉,便在床沿坐了下来,借着摇曳的烛光,细细端详我的面容。
睡梦中的我,褪去了白日里那副伶牙俐齿、斤斤计较的模样,眉眼舒展,脸颊上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红晕,长而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看着这样毫无防备的我,他心中的烦躁与戾气,竟奇迹般地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平静与眷恋。
“孤……是不是对你太过分了?”他伸出手,想要轻轻抚摸我的头发,声音低沉地喃喃自语。
然而,指尖即将触到我发丝的瞬间,他却如触电般猛地收回了手,神色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他贪恋我此刻的温顺与美好,却又拉不下他那高贵的太子脸面,去承认自己对一个“村姑”动了心。
他努力地在心中说服自己,洗脑自己他应该是厌恶我的,讨厌我的。
“哼,村姑就是村姑,睡觉都这般毫无仪态。”他嘴上刻薄地贬低着,目光却依旧胶着在我脸上,不自觉地柔和下来,脑海中甚至闪过在无宁坊,我将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那一天,
“孤这样高贵的人,怎会对她动心?”他小声地嘀咕着,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质问自己。
就在这时,一声模糊的呢喃从我唇边溢出。
他心中一动,下意识地凑近了些,想听清我在说什么。那声音太过细微,他只好继续凑近,鼻尖几平要碰到我的脸。
好继续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脸颊,不小心,他的肩膀轻轻碰到了我的。
“承安……别走。”
我沉在一片温暖的梦境里。梦里没有黄金万两,没有太子储君,只有一片无尽的芦苇荡,和一个模糊而温柔的背影。
那是我的夫君,苏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