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拂过篱笆小院,带来新翻泥土与野花的混合气息。
木桌上摆着两碗清粥和一碟新摘的翠绿小菜,还有承安为我做的、带着淡淡槐花香气的米糕。
这三个月,是我两世为人,最安宁,也最奢侈的时光。
承安辞了官,冷易给他的黄金,足够我们生活十辈子。
我与承安,在这座远离京城喧嚣的村落里,租了良田,过着最寻常的夫妻生活。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他去田里,我便在家中浣纱织布,打理我们小小的菜园。没有阴谋,没有算计,没有那座金碧辉煌却令人窒息的牢笼。
我和他也是两世的缘分。
我们没有繁琐的仪式,只在那年无宁坊的破庙里拜了天地,便成了名正顺的夫妻。
前世今生,他都没有问过我和冷易是什么关系,有什么纠葛,只是用他笨拙却真诚的方式,一点点抚平我心上的褶皱。
此刻,他正含笑看着我,将碗里最大的一块米糕夹给我。
我弯起嘴角,心中一片柔软。
前世今生,我所求的,不就是这样一方安宁天地,一个真心待我之人么?
我曾以为这个人是冷易,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而今,上天垂怜,让我不再错过承安。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我们白发苍苍,携手看尽这细水长流的风景。
我以为,冷易那个名字,连同他所代表的一切权势与疯狂,都已被我远远抛在了身后,成了一场醒来后便该遗忘的噩梦。
直到那天,那阵越来越清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并如重锤般,一记一记,砸碎了这方寸天地的静谧。
那声音,整齐、急促,带着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绝非寻常旅人。
村里的狗开始狂吠,继而是孩童的哭声和女人的惊呼。
承安的脸色也变了,他放下碗筷起身将我护在身后,警惕地望向院门的方向。
我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熟悉的、彻骨的寒意。我不用看,也知道来的人是谁。
这个世界上,能让宁静的村庄瞬间如临大敌,能让空气中都弥漫开血腥与占有欲味道的,只有他――冷易。
“砰――”
脆弱的木制院门被一脚踹开,四分五裂。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逆着夕阳的余晖,带着一身的风尘与杀气,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玄色劲装,肩上似乎还带着未干的血迹和征途的尘士,一双深邃的凤眸,此刻正燃烧着足以将这整个村庄都焚烧殆尽的嫉妒与怒火。
他的身后,是一队铁甲侍卫,个个手按刀柄,神情冷峻,将我们小小的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村民们惊恐地远远探头,却不敢靠近分毫。
冷易的目光,像两把淬了毒的利刃,越过护在我身前的承安,死死地钉在我身上。
他看到了桌上的两副碗筷,看到了我唇边未来得及隐去的笑意,看到了我和承安之间那种无需说的默契与温馨。
他笑了,那笑容却比哭更令人胆寒,唇角勾起的弧度充满了暴戾与残忍。
“好得很!”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磨砺了千百遍的刀锋上刮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气,“孤在边疆浴血奋战,九死一生,你却在这里,与别的男人花前月下,谈情说爱!”
“孤……”他看到我下意识拉住了承安,终于不再掩饰。
那一个字,带着君临天下的威压,瞬间将我从这三个月的田园美梦中,狠狠地拽回了现实。
我仿佛又回到了那座冰冷的东宫,成了他掌心里那只无论如何也飞不出去的雀鸟。
苏承安握紧了我的手,掌心传来他坚定的温度。
他往前一步,清瘦的脊背挺得笔直,毫不畏惧地迎上冷易那杀人般的目光:“阁下就算是太子殿下,也不该擅闯民宅,还出污蔑我的妻子。”
冷易的视线终于从我身上移开,落在了承安身上。
那是一种看死人的眼神,冰冷,轻蔑,充满了上位者对蝼蚁的漠视。
他甚至不屑于回答承安的问题,目光重新回到我脸上,那眼神仿佛在对我说:就这?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恐惧与恨意。
我知道,此刻任何的示弱和求饶都只会激起他更疯狂的占有欲。
对付冷易这样的疯子,只能用更疯的方式。
我轻轻推开苏承安的手,从他身后走了出来,迎着冷易那几乎要将我吞噬的目光,脸上缓缓绽开一个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怜悯的笑容。
“我多年前就和他结发为夫妻,你才是后来者。”
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也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刺进了冷易的心里。
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眸子骤然紧缩,闪过一丝阴鸷。
他当然知道,可就他这占有欲十足的性子,怎么可能愿意相信或者说愿意承认这件事。
他死死地攥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虬结的血管如同狰狞的青蛇,似乎下一刻就要爆裂开来。
“结发夫妻?”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每一个音节都淬着剧毒,“你敢骗孤!”
谁骗你了,明明是你自己不肯信。
话音未落,他如一头被激怒的猎豹,猛地冲了过来。
苏承安惊呼着想拦在我身前,却被冷易一掌挥开,狠狠撞在了一旁的篱笆上。
我甚至来不及惊呼,手腕就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攥住,一股巨力传来,天旋地转间,我整个人被他不由分说地打横抱起,重重地扔在了那匹高大的战马背上。
“放开我!冷易你这个疯子!”
他翻身上马,将我死死地禁锢在他与马背之间,灼热的胸膛贴着我的后心,烫得我几乎要燃烧起来。
我挣扎着,拳头雨点般落在他坚硬的胸膛上,却如同隔靴搔痒。
他根本不理会我的挣扎和叫喊,双腿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孤要让你知道,背叛孤的下场!”他冰冷而暴怒的声音,混杂在呼啸的风声里,钻进我的耳朵。
谁背叛你了,明明是你强取豪夺。
我最后看到的,是承安从地上挣扎爬起,追着我们跑了几步,最终跌倒在尘埃里,那双温润的眼眸里,又一次露出了绝望和无助。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疼得无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