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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病起疑云

意识像是沉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深海里,四周是粘稠的黑暗,将我紧紧包裹,不断向下拖拽。

我挣扎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直到一束微弱的光刺破了这片死寂。

那光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终凝成了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我费力地眨了眨眼,混沌的思绪如退潮般缓缓散去,视野逐渐聚焦。

雕梁画栋的寝殿穹顶,明黄色的帐幔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龙凤呈祥图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苦涩药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龙涎香。

“你醒了?”

一个沙哑得几乎失了原调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

我转过头,对上了那双眼睛的主人。

是冷易。

他看起来狼狈极了。一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墨色长发此刻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过分苍白的脸颊上。他身上还穿着昨日的玄色常服,衣襟处满是褶皱,原本锐利如鹰隼的凤眸此刻却黯淡无光,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像是用墨画上去的。他紧紧攥着我的手,那力度大得惊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森森的白,仿佛稍一松手,我就会化作青烟消失不见。

“嗯……怎么了?”我的嗓子干涩得厉害,发出的声音微弱得像小猫的呜咽。

“你晕倒了。”他沉声说道,眼底的疲惫与担忧几乎要溢出来,“御医说你忧思过度,气血两亏。”

说到这里,他像是被什么刺痛了,猛地别过脸去,不再看我,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自责:“都怪孤,让你受委屈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线条紧绷的侧脸。

忧思过度?

我看是被你气的。

这四个字在我心头盘旋,却激不起半点波澜。

我有什么可忧思的?

是忧心他什么时候放我自由,还是思虑着自由后该去江南哪座小城买宅子?

我只是觉得好笑,又觉得悲凉。

前世,我为他耗尽心血,为他担惊受怕,最终落得个“污点”的下场,死得不明不白。

那时若有太医为我诊脉,或许也会是这四个字吧。

可笑的是,那时的“忧思”是真,如今的“忧思”却是这宫中之人为了保全性命,随意安上的一个罪名。

“这样啊。”我淡淡地应了一声,试图抽回自己的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他似乎没有察觉我的疏离,很快转过头来,端起床头矮几上早已备好的一碗汤药。

黑褐色的药汁散发着刺鼻的苦味,他却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舀起一勺,小心翼翼地凑到自己唇边吹了吹,直到感觉温度适中了,才递到我的唇边。

“来,把药喝了。”他的动作笨拙而生硬,眼神却专注得可怕。

我看着他,心中一片冰凉。这副深情款款的模样,若是放在前世,足以让我感动得落泪,心甘情愿为他吞下任何苦果。

可如今,我只觉得眼前这一幕荒诞至极。

他眼中的愧疚,究竟是为我,还是为了他自己那被撼动的、高高在上的掌控感?

我没有反抗,顺从地张开嘴,将那勺苦涩的药汁咽了下去。

他见我乖顺,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柔和了些许。

一勺接着一勺,他喂得耐心,我喝得麻木。

一碗药见底,他放下药碗,忍不住伸出手,宽大的手掌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动作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珍视。

“孤已经吩咐御厨,给你炖了补品,一会儿就送过来。”

还吃?

这药的味道够恶心的了,我还能吃得下什么?

这个想法一出,我的胃里便陡然升起一股强烈的恶心感。

那股苦涩的药味仿佛在我腹中燃起了一把火,翻江倒海,直冲喉头。

明黄色的锦被上,污浊了一大片。

“怎么会这样?”冷易的脸色瞬间变了,方才的温情荡然无存。

他一边有些慌乱地轻拍我的背,为我顺气,一边冲着殿外厉声咆哮:“来人!去把御医给孤叫过来!”

他的声音里满是焦急与压抑不住的怒火,震得整个寝殿都嗡嗡作响。

宫女们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很快,方才为我诊脉的老御医便提着药箱,满头大汗地跪在了床前。

他颤抖着手指,再次为我搭上脉枕,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冷易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在床边焦躁地踱步,猩红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怎么会这样?喝了药反而吐得更厉害了!”他一把揪住老御医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你们太医院都是干什么吃的!若是太子妃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们全部陪葬!”

果然御医都是高危职业,一不小心就是陪葬的下场。

老御医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抖如筛糠,话都说不连贯:“殿、殿下息怒……太子妃娘娘……娘这脉象……脉象……”

“行了行了,别废话了!”冷易不耐烦地将他甩在地上,“赶紧想办法治好太子妃!”

他转过头,看向虚弱地蜷在床上的我时,那满身的戾气又在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眼神重新变得温柔。

他轻轻握住我冰凉的手,柔声道:“舒儿,你再忍忍,御医一定会有办法的。”

我只想说,这药,确实难喝。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清晰的、毫不作伪的担忧与恐惧,心中却生不出一丝一毫的动容。

这场病,来得蹊跷。

这药,喝得诡异。

这偌大的东宫,看似固若金汤,实则四处漏风。

我的这场病,怕是没那么简单了。

御医们战战兢兢地退到一旁,低声商议着,最终重新开了一个方子。

冷易亲自盯着宫女去煎药,自己则拧了温热的帕子,一点一点擦去我额上因为虚弱而渗出的冷汗。

“都怪孤,”他低声呢喃,像是在对我忏悔,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明知道你身子弱,还带你去参加那劳什子宴会。等你好了,孤一定好好补偿你。”

他的指尖拂过我的眉心,带着滚烫的温度。

我闭上眼,将所有的情绪都掩藏在长长的睫羽之下。

很快,第二碗药被端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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