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之后,他带着一身夜露的风寒回到了我的寝殿。
若是别的妃嫔,估计会很高兴他的到来,可我为什么会觉得有点晦气……
他又说了几句关于那孩子的、不痛不痒的话,话里话外都是某臣子不懂事。
他也不想想,属于太子的东宫,没有他的默许,谁敢让自家孩子在东宫后院乱跑,还如此准确地跑到太子妃的正院。
是不把皇家不把太子放在眼里,还是嫌九族人太多了?
我也累了,不想和他争执这没营养的话题,那孩子无论是谁的,都与我无关,又不是我的。
于是,我低低地应了一声“嗯”,算是将这一页彻底翻了过去。
关于那个孩子的讨论终于暂时停歇,空气里紧绷的弦略微松弛下来。
冷易见我终于不再纠结于此,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暗自松了口长气。
他那双总是蕴着风暴的凤眸,此刻也难得地缓和下来,像是雨后初霁的天空,虽仍有阴云的影子,却透出了几分清明。
他端坐的身形微微放松,靠向椅背,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紫檀木的桌面。
“舒儿,”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轻松,“你可知,你方才的样子,让孤想起了一个人。”
烛火轻轻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我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心中毫无波澜。
“谁?”我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柔软与疑问。
我当然知道他想用另一个话题来转移我的注意力,但我还是顺着他的话问了下去。
毕竟现在,虽然对他没有感觉,但我不想节外生枝,偶尔扮演一下沉溺于他爱意里的太子妃,对我而也没什么损失。
他的神色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仿佛被我的问题刺了一下。
他飞快地瞥了我一眼,随即移开目光,喉结不自在地滚动了一下,轻咳一声,眼神也开始闪烁不定。
“不过是一个故人罢了,与舒儿无关。”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送到唇边,温热的茶水氤氲出白气,模糊了他俊美却刻薄的唇线。他借着这个动作,掩饰着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但我看得分明,那不是对一个普通“故人”该有的反应。那是一种……混杂着怀念、厌恶与迷茫的复杂情绪。
我没有再追问。
我知道,逼得太紧,只会让他竖起更尖锐的刺。
我只是安静地坐着,任由沉默在华丽而空旷的殿宇中蔓延。他越是想掩饰,就越证明那个“故人”在他心中的分量。
而我几乎可以肯定,那个所谓的故人,就是前世的我那个被他鄙夷、利用,最终弃之如敝屣的我。
何必呢?
前世的我,不是已经被前世的你,赐死在茫茫风沙里了吗?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他以为他藏得很好,却不知,我才是那个洞悉了一切秘密的人。
至少,我知道他也有了一部分前世记忆,甚至前世记忆与今生记忆存在了交叉杂糅。
可他却不知道我也有,还是清晰无比能完全分辨前世今生的。
尽管这个秘密我无法说出口。
冷易放下茶杯,青瓷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心中的烦躁并未因话题的转移而消散,反而因为提起了那个“故人”而愈发翻涌。
那个在无宁坊外,满身泥泞却眼神清亮地将他拖回家的女人。
那个悉心照料他,却在他眼中处处都是心机与图谋的女人。
那个在他登基之后,不识好歹地闹着要入宫,最终被他毫不留情抹去的污点。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厌恶她的。
厌恶她的贪婪,鄙夷她的浅薄。
可为何,当眼前这个女人露出相似的、为钱财而亮起的眼神时,他的心底除了惯有的轻蔑,竟还升起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怀念?
不,不可能。他立刻否定了这个荒唐的念头。
他怎么可能怀念一个低贱的村妇?
可眼前这张脸,分明是同一张脸,却又似乎完全不同。
那个她,会因为他的一句赏赐而眉开眼笑,也会因为他的冷落而默默垂泪。
那个她会笨拙地为他准备点心,也会在他发怒时吓得瑟瑟发抖。
那个她爱他,爱得那么明显,那么卑微,仿佛他是她的天与地。
这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爱意,是他从未在任何人身上感受过的。
它像一张柔软的网,将他牢牢包裹,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却也让他感到一种被束缚的恐慌。
他害怕这种感觉。
他堂堂东宫太子,未来的天子,怎能对一个女人动心?
尤其是一个除了美貌一无是处的村姑。
而眼前这个她,这一世依然将他从无宁坊外带回了家,给他上药、煮粥,可煮的却是狗看了都摇头的野菜糊糊。
给他上点药还张口闭口就是“黄金万两”。
不准他威胁她,自己却动不动威胁他要把他丢出去喂活死人,又在他用恳求、利诱等方式让她不要这么做时狮子大开口地加钱。
他不断地告诫自己,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欲擒故纵”,手段比前世那个她更高明罢了。
他对她的好,不过是一时兴起的恩赐。
然而,那个孩子的出现,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将他精心构建的心理防线砸出了一道裂缝。
他看到她对那个孩子温和柔软的态度时,心中的烦躁达到了。
她若真的爱他,为何不期待他的子嗣,反而对一个对她而“来历不明”的孩子“母爱泛滥”?
她若只是贪图富贵,那前世又为何在他面前流露出那样纯粹的爱慕?
两世记忆又一次杂糅在他脑子里,让他更看不透她。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暴躁。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
冰凉的夜风灌了进来,吹动他赤色的衣摆,也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窗外,一轮残月高悬,清冷的光辉洒在宫殿的琉璃瓦上,泛着死寂的光。
他沉默了许久,胸口那股无名的郁气却越积越重。
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让他重新掌控局面的答案。
他颀长的身影立在窗前,月光为他镀上了一层银边,却丝毫不能减弱他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