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还残存着安神香与药材混合的清苦气息,两天了,那句“确是喜脉”的余音,仿佛仍在描金的梁柱间盘旋,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我靠在软枕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云锦被面上的金丝绣线。
窗外,暮色四合,宫灯一盏盏亮起,将窗格映照出一片温暖的橘色,可那光亮却透不进我心里分毫。
新生的喜悦?
我没有。
我只感到有一条无形的锁链,随着腹中这个小生命的出现,又在我身上缠绕了一圈,更紧,更沉。
冷易就坐在我的床沿,他紧紧握着我的手,掌心滚烫,那股热度几乎要将我的皮肤灼伤。
他一贯阴沉冷厉的眉眼,此刻竟染上了几分罕见的、几乎是狂喜的亮色。
他凝视着我,仿佛我是他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那目光专注而炽热,让我无端地感到一阵窒息。
两天了,还这么兴奋,至于吗?
他一遍遍地摩挲着我的手背,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因为过度激动而几次欲又止。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一声满足的喟叹,他将我的手贴在他的脸颊上,感受着我指尖的微凉。
良久,我等他终于从那份被强加的“喜讯”中回过神后,轻轻动了动被他攥得有些发麻的手指,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单薄的音节。
“嗯……”
这一声轻飘飘的回应,却像是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他所有的情绪。
他眼中的光芒骤然大盛,仿佛得到了天底下最珍贵的许诺。
“太好了……”他喃喃着,高悬了两天的心总算放下。
他俯下身,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交融,带着一丝滚烫的、不容置喙的占有欲。
随即,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缓缓直起身,眸底闪过一抹幽暗的光。
“那侧妃……”
我掀起眼皮,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她之前假孕……”他的声音压低了些,眸光深幽似潭,暗藏着几分阴翳。
那只原本轻抚我脸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力道,指腹带着薄茧,在我细腻的皮肤上缓缓摩挲,像是在确认一件所有物的归属。
“舒儿觉得,该如何处置她?”
我只想说,关我屁事。
再说了,他问归问,又不是在征求我的意见。
只是那双眼睛紧紧锁着我,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审判,审判的对象不是那个假孕争宠的女人,而是我。
他在看我的反应,看我是否会流露出半分不该有的“妇人之仁”。
前世的我,或许会惊慌失措,会劝他从轻发落。
可如今,我心中早已没有了那些天真的善念。
在这吃人的后宫里,任何一丝怜悯,都可能成为刺向自己的刀刃。
我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吐出两个字:“随你。”
别人的死活,关我什么事。
我没必要介入他人的因果。
如果今生没有那个执念,让他死在无宁坊外的小河边,哪来现在那么多事。
我的回答落在他耳中,却仿佛是开启某个血腥仪式的咒语。
他笑了,唇角满足地勾起,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
“那……”他眸底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狠厉之色,缓缓凑到我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带来的却是让人不寒而栗的阴冷。
他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着最温柔,也最残忍的话语:“赐她一杯绝育酒如何?”
我的眉头几不可查地微微皱了皱。
绝育酒。
那不仅仅是断绝一个女人生育的可能,更是将她作为女人的所有尊严与指望,连根拔起,碾得粉碎。
况且,谁不知道在吃人的后宫,一个没有生育能力的女人,就很难再有出头之日了。
真不愧是帝王家,不杀人,却诛心。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靠着,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缓。
我能感觉到他贴在我耳边的唇角,弧度又上扬了几分,带着欣赏的意味。
他似乎很满意我此刻的“顺从”,或者说,是满意我被他拉入这罪恶深渊时的无动于衷。
“舒儿不说话,孤就当你默许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愉悦的沙哑,仿佛品尝到了最甜美的蜜糖。
他直起身,那双深邃的眼眸重新落在我脸上,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被他亲手擦拭干净,再不容许任何瑕疵染指的珍宝。
随即,他转眼看向殿外,方才还温存的语气瞬间变得冰冷如铁,不带一丝温度。
“来人,传孤令旨……”
门外的内侍总管立刻躬身进来,垂首敛目,不敢有丝毫的窥探。
冷易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帝王不容抗拒的威严,将那道残忍的旨意颁了下去。
内侍总管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颤,但很快便恢复了镇定,恭敬地领命退下。
殿门重新合拢,将外面的世界与这方寸寝宫隔绝开来。
冷易看着那内侍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心中涌起一股暴戾的满足感。
他转过头,视线重新胶着在床上那个安静得过分的女子身上。
她怀孕了。
怀了他的孩子。
这个认知,两天了,依然比他登基为帝更让他感到血脉贲张。
江山是他的,可江山是死的,冰冷的。
而她,这个鲜活的、让他爱恨交织的女人,如今身体里孕育着他的延续,这是一种活生生的、绝对的占有。
继承人,他当然要。
但他要的,从来就不只是一个继承人。
他要的是她完完全全地属于他,从身体到灵魂,从光明到黑暗。
他要她成为他所有罪恶的唯一见证者,唯一的同谋。
那个胆敢用假孕来挑衅的侧妃,在他眼中早已是个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