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话絮絮叨叨,却字字都是关心。立夏看着母亲眼角的细纹,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低的:“妈,我都记着了。”
煤油灯的光昏黄又柔和,像一层薄纱轻轻笼在母女俩身上,长长的影子被拉得歪歪扭扭,贴在斑驳的土墙上,一动也不动,满是化不开的依依不舍。夜里的风从窗棂缝里钻进来,带着初秋的微凉,立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粗布床单摩挲着皮肤,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对未知远方的茫然。
天刚蒙蒙亮,鸡叫头遍的时候,立夏就被元母的声音喊醒了。“老五,快起喽,路程远,得赶早车。”元母的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沙哑,像是怕惊扰了谁。立夏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来,屋里还没亮透,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厨房里元母已经在桌边忙活了,她一边往嘴里塞着玉米糊糊就咸菜,一边听元母絮絮叨叨地交代包里的干粮。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装着十个圆滚滚的煮鸡蛋,还有一块足有脸盆大的大饼,边缘烤得焦脆,散发着淡淡的麦香。“你上车先吃鸡蛋,天热,放久了容易坏,那饼子耐放,坏了就扔,不值当可惜。”元母说着,伸手想摸摸女儿的头,手抬到半空又顿住了,目光落在立夏乖巧沉默的脸上,心里猛地一抽,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眼睛瞬间就酸了。她连忙转过身,用袖口飞快地擦了擦眼角,怕被女儿看见。这次送别跟往常不一样,以前立夏上学,放假总能回来,可这次是过去相看,如果定下来,山高路远,谁知道下次再见是什么时候?会不会像她堂妹那样,一走就是十几年,音讯寥寥?说心里舍得,那是骗自己的,这小女儿,她是真真切切疼了十几年,跟大女儿二女儿不一样,打小就心疼她性子软、身子弱,偏疼了些又怎么样?哪个母亲能真的一碗水端平呢?元母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到了那边,记得常写信回来。”
看着元母泛红的眼眶,立夏心里也堵得难受,鼻尖一酸,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前世父母离婚后各自重组家庭,她跟着爷爷奶奶长大,虽有疼爱,却总少了些父母的温情。这辈子,家里孩子多,元父元母心里虽然有这个时代的重男轻女思想,可对她也是倾注了父爱母爱,让她从一开始的格格不入,慢慢习惯了这土房子的烟火气。这屋子不大,她跟姐姐们挤在一张土炕上,可这里有熟悉的饭菜香,有母亲的唠叨,有父亲沉默的守护,让她有了真正的归属感——不是房产证上冰冷的名字,而是刻在心里的牵挂。“妈,我知道了,我会经常写信回来的。”立夏一开口,声音就带着哭腔,连忙低下头,用手背擦掉脸颊上的泪痕。
元母不忍心看她哭,转身快步走进西厢房,把昨晚收拾好的行李拎了出来,递给一旁的老四:“拿着,给你妹妹带上车。”她又在屋里扫视了一圈,默念着有没有落下女儿的东西,确认都齐了,才咬了咬嘴唇,喊道:“老五,走吧。”立夏拿起背包,沉甸甸的,装着干粮,也装着家人的牵挂。她看向院子里,元父正沉默地坐在屋檐下编扫帚,竹条在他粗糙的手里翻飞,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立夏知道,他心里也舍不得。“爸,我走了。”
元父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小女儿,目光沉沉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一句话:“嗯,要是实在不习惯,就回家。”在这个不擅长表达情感的六十年代,这已经是最滚烫、最深沉的牵挂。
“嗯,我晓得了。”立夏的声音闷闷的,胸口像是压着一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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