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十年，八月初。

距离天津之行，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然而，那日发生在天津造船基地的一幕幕，却始终萦绕在朝堂百官的心头，久久未能散去。

数百万斤计的钢铁巨舰，竟能稳稳浮在水面之上，喷吐黑烟，依靠蒸汽之力，破浪前行；十艘蒸汽铁甲舰同时开炮，数十门重炮轰鸣震天，竟将远处的一座山头硬生生削去一层，又是何等的伟力。

还有那只热气球，载着两名士兵升上高空，悬停于云天之间随风飘荡，又是什么样的光景。

有人说陛下手中握有鬼神之力，有人说大明已得天命垂青，天降神兵，还有人之凿凿，说亲眼看见那铁舰之上，站着金甲的天将。

然而，喧嚣过后，朝堂之上，却彻底安静了下来。

因为满朝文武忽然意识到，自己过去引以为傲的学识，或许已经不足以应付眼前这个，正在迅速变化的大明。

大明的官员，不是后世满清那些被阉割了两百年风骨、只知磕头称是的奴才能够相比的。

他们有底气，有心气，有"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自负，也从来不是抱残守缺、拒绝新物的朽木。

这些年，朱由校锐意新政，兴办格物院、天机院，又在各地广建小学、县学、府学，将算学、测绘、格物、化学以及种种实用技艺，一步步纳入教学。

朝廷上下，对于格物之学，早已不算陌生。

可说实话，在此之前，他们对这门学问，大多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平日里，百官从奏章、报纸，以及各地送来的公文塘报中，也能看到蒸汽机、纺织机、火器改良、新式船舶的消息，知道朝廷正在大力推动工艺革新。

可这些东西，究竟是如何运作的？

为何一团烧煤升起的蒸汽，便能推动那般沉重的钢铁机器？为何钢铁铸成的巨舰，非但不沉，反能承受住如山的重量？为何在球下生一盆火，加热了空气，便能将活人送上几十丈的高空？

这其中，究竟藏着怎样的道理？他们没认真想过，也不觉得非要弄明白。

毕竟术业有专攻，格物院、天机院里，有的是懂这些的匠人、教授，做官治国，靠的还是经史子集。

直到那日，天津海面上，十艘钢铁巨舰喷着黑烟，破浪而来；数百门重炮齐鸣，将一座山头，活活削平......他们这才骇然发现，面对陛下手中的那些东西，自己搜肠刮肚，竟连一句像样的评价，都说不出来。

那种感觉，远比炮声，更让他们震动。

堂堂两榜进士、翰林出身的人物，自幼熟读经史，满腹经纶，胸中自认为装着天下，可面对一艘铁舰、一只飞球，却只能像个头一回进城的乡野村夫，张着嘴，呆呆地发怔。

这样的落差，对于这群向来以才学自负的文官而，几乎是难以承受的。

能从千军万马的科举中杀出来、走到今日这一步的人，没有谁会认为自己是蠢货。

可那一日，他们却不得不承认，在陛下抛出来的那些东西面前，他们，已经有些落伍了。

若是放在以前，这样的局面倒也好解决。

一句“奇技淫巧”，四个字便能把这些新鲜事物，统统打发得干干净净。实在不行，再添一句“于国无用，徒耗民力”，便足以让那些埋头折腾新物的匠人，灰头土脸，抬不起头来。

千百年来，士林靠着这一套话术，稳稳地压了匠人，近千年。

可如今的大明，早已不是他们想怎么解释，便能怎么解释的了。

当今天子，乾纲独断，说一不二；新学盛行，更是大势所趋。

大明因为那些被他们贬为“奇技淫巧”的东西，已经远航万里之外，开拓出了比本土还要辽阔的疆土。

大明国库里如流水般进账的银钱，十有八九都是从那些“奇技淫巧”中生出来的。

更要命的是，这十来年，科举改革一年比一年深入，大批精通格物之学的新科进士，登上了朝堂；国子监、各地新式学堂的毕业生，也源源不断地授官入仕。

这些人懂算学、懂物理、懂化学，看得懂图纸，在他们面前，那些只会之乎者也、连蒸汽机为何物都说不清的老臣，已经渐渐失去了话语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