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三年前,在北境防线第一轮冲击中,为了掩护平民撤退,被尸潮活活淹没的第一批守卫者之一,老李。
那个非神非鬼的虚影转过身,那张原本该早已腐烂的脸上,此刻却带着一种憨厚的笑意。
他冲着人群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转身,一瘸一拐地冲向了那漫天的猩红。
在他身后,火焰铺成了一条路。
“杀――!!!”
更多的虚影从火焰中冲了出来。
有拿着菜刀的胖厨师,有抱着布娃娃的小女孩,有断了臂的退伍老兵。
他们是由记忆凝聚的英魂,是这片土地死都不肯咽下去的那口气。
苏晚翻身上了一匹无主的战马,疯了一样追至战场边缘。
但她停下了。
眼前的景象让她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那道由老李带领的英魂大军,并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乱冲。
他们三五成群,盾兵在前,游走在侧,每一次冲击都在切割魔物的阵型。
“左翼包抄……断月阵型?”
苏晚僵在马背上。
这套战术,是她曾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沙盘推演,却因为缺乏配合默契的队友而从未真正实施过的构想。
她只是在一次闲聊时,把这个想法画在地上讲给老李听过一次。
仅仅一次。
他记住了。
不仅记住了,他还在死后的世界里,带着这群英魂,把它演练了无数遍。
苏晚的手缓缓从刀柄上松开。
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和酸楚涌上心头。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教他们如何生存的老师。
原来不是。
她教给他们的不仅仅是挥刀的角度,而是思考的方式。
而现在,他们用这种方式,把她这个“老师”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这一仗打得天崩地裂,却又出奇的快。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时,魔物的大军已经溃散。
那些英魂的虚影也随着火焰的熄灭,缓缓消散在风中。
战场上一片死寂,只有几只乌鸦在盘旋。
苏晚翻身下马,走到一棵昨夜才长出来的、通体晶莹的光树下。
她解下腰间那枚跟了她两世的召唤铃,指尖轻轻摩挲过上面斑驳的纹路,然后踮起脚,把它挂在了最低的一根树枝上。
“叮――”
清脆的铃声在晨风中传得很远,像是给这一夜的疯狂画上了一个句号。
“既然都毕业了,这上课铃,也就用不着了。”
就在铃声响起的同一瞬间。
千里之外,世界中枢的虚空高台之上。
夜临渊负手而立,他的面前,是一面巨大无比、正在疯狂闪烁着红色警报的虚拟光幕。
无数条代表着“抹杀”、“修正”、“重启”的指令代码像瀑布一样刷屏,系统正在歇斯底里地试图纠正断桥村那个巨大的逻辑bug。
“警告:检测到管理员意图违规操作。”
“警告:权限不足。”
夜临渊面无表情地抬起手。
他的指尖并没有去触碰那些操作按钮,而是直接插入了虚空之中,狠狠一握。
一枚闪烁着逆行光纹的复杂符印,被他硬生生地按进了核心代码库。
“咔嚓!”
一道肉眼可见的规则锁链在他肩头崩裂,那不是金属的断裂声,更像是某种大道崩塌的哀鸣。
几滴金色的液体顺着他的指尖滴落,还没落地,就化作了漫天的星尘。
“我不是来修正变数的。”
夜临渊看着那漫天星尘飘向断桥村的方向,那双电子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某种名为“叛逆”的快意。
他低声说道,声音顺着破碎的规则传遍了整个数据流:
“我是来选择站哪一边的。”
断桥村,光树下。
苏晚猛地闭上眼。
脑海中那个死寂了整晚的系统,突然再次有了反应。
但这一次,不再是那个冰冷僵硬的机械合成音。
那声音浩大、嘈杂,像是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像是从地底深处升起。
那是亿万个不同的声线,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它们重叠在一起,只喊出了一个名字:
“苏晚。”
苏晚猛地睁开眼,那种被亿万生灵注视着的战栗感让她头皮发麻。
她还没来得及回应,目光却突然凝固在了脚下。
清晨的阳光下,那棵挂着召唤铃的光树根部,泥土正在发生一种极其细微、却又让人毛骨悚然的龟裂。
并不是因为干旱。
而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试图从这棵代表着“希望”的树根底下,把这层薄薄的地皮……顶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