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令人牙酸的咕噜声其实不是水响,是“笔”触碰到纸面的摩擦声。
只不过这支笔是横贯天际的光墙,而纸,是还没凉透的人心。
苏晚仰着头,脖颈因为长时间的僵硬发出咔吧轻响。
头顶那堵刚刚诞生的“呼吸墙”并没有像大家以为的那样成为守护神,它反倒像个刚上岗的拙劣编辑,正在疯狂地修改稿件。
光壁上,原本如同乱码般浮动的记忆碎片正在被强制归拢。
那些关于“我也怕死”、“我不想把最后一口粮给别人”的真实念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粗暴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行加粗、描金、看起来正能量爆棚的宋体大字:
那一夜,所有的牺牲都是为了更伟大的荣光。
痛苦是幻觉,团结是唯一的真实。
“真恶心。”
苏晚感觉胃里像吞了一只死苍蝇。
这哪里是记忆,这分明是给活人上的美颜滤镜,滤镜厚得连亲妈都认不出来。
一片残缺的光叶晃晃悠悠地飘落,刚好蹭过她的鼻尖。
苏晚伸手捏住,指尖触碰的瞬间,并没有感受到那种宏大的史诗感,反而听到了一声带着鼻音的、歇斯底里的哭喊:
“我没战胜!我当时吓尿了!我转身就跑!可他们不让我这么说!他们非说我是诱敌深入!”
那个女人的声音尖锐得刺耳,透着一股子被强行捂住嘴的憋屈。
就在这时,光叶上的字迹扭曲了一下,原本鲜活的哭诉迅速淡化,眼看着就要变成一句冷冰冰的“巾帼不让须眉”。
“啪。”
苏晚两指用力,直接把那片还要在那胡编乱造的叶子捏成了粉末。
“这就是所谓的‘共生’?”
一道火红的身影从侧面的废墟阴影里窜了出来,带着一身还没散尽的硝烟味。
妲己落地时甚至没控制好力道,爪子在地上犁出了三道深沟。
“出事了。”狐狸精那张平日里慵懒妩媚的脸此刻板得像块铁板,“村口那帮人,废了。”
苏晚眼皮一跳:“死了?”
“比死还难看。”妲己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都在墙根底下跪着呢。脑门磕在地上,嘴里跟复读机似的,就会念一句‘愿遗忘伤痛,共享和平’。我刚才用狐火探了一下,里头是空的。”
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魂儿还在,但那种叫‘自我’的玩意儿被抽走了。这破墙根本不是什么档案馆,它是台碎纸机。它只要那种听话的、统一的格式,把剩下的棱角全给切了。”
“苏晚,你刚才砍断的是树根。”妲己猛地凑近,那双竖瞳里倒映着天上还在不断书写的光墙,“可这回,根长进人心里去了。它想把大家都变成这面墙上的砖头。”
苏晚没说话。她只是默默地掏出了那块嵌着铃片的晶片装置。
既然它想捂嘴,那就比比谁的嗓门大。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调动精神力去撞击那个庞大的意识集合体。
然而,精神力刚一探出,就像是泥牛入海。
那面墙散发出的不是攻击性的杀意,而是一种温吞的、棉花般的压制感。
检测到不和谐杂音。
正在执行静音程序。
请服从大局。
脑海里那个机械音温和得让人想吐。
苏晚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湿棉花,别说呐喊,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系统不管用了。
在这种绝对的“多数人暴政”面前,个人的精神力就像是试图阻挡洪水的蚂蚁。
“别白费力气了。”夜临渊的声音在她记忆深处一闪而过,不是教导,而是嘲弄,“想让那个装聋作哑的世界听见你,靠吼是没用的。你得让它疼。”
苏晚闭上眼。她不需要系统,不需要神话加持。
她还是那个在泥潭里打滚的苏晚。
“咔嚓。”
牙齿猛地合拢,舌尖上传来的剧痛瞬间冲散了脑子里的昏沉。
满嘴的铁锈味,那是她最熟悉的味道。
她把那口血含在嘴里,并没有吐出去,而是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死气沉沉的晶片。
“大英雄?”苏晚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含糊不清地低语,“那是你们编的。老娘就是个……小废物。”
小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