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
思杰资本的办公室,早已不复昔日的光鲜。昂贵的绿植因无人照料而萎蔫,灰尘在百叶窗透入的光柱缝隙中缓慢飞舞。空气里残留着烟味、汗味,还有一种更刺鼻的――绝望的气息。
赵思杰像一头被困在笼中濒死的野兽,在空旷的董事长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他身上的西装皱巴巴的如同腌菜,领带歪斜着,头发间的油腻,眼里的血丝和深陷的眼窝无不诉说着连日的焦灼和失眠。手机被扔在角落的地毯上,屏幕碎裂――那是他昨天在又一次接到银行催收电话后,失控摔碎的。座机线早已被拔掉。
“非法集资……”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是哭是笑已分不清。这四个字像是最恶毒的诅咒,日夜在他脑中盘旋。当“鑫富”彻底爆雷,当投资者、供应商、银行像嗅到腐肉的秃鹫般一拥而上,当公司账目被层层剥离,露出下面早已千疮百孔、靠借新还旧维持的真相时,这个罪名就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了他的头顶。
起初,他还试图挣扎。变卖个人名下的房产、车辆、收藏,甚至低声下气去求那些昔日称兄道弟的“朋友”,结果可想而知。房产被多重抵押或冻结,车辆卖不出价,藏品被鉴定为赝品或大幅压价。“朋友”们不是避而不见,就是打着官腔爱莫能助。梦雨彤的舅舅张兆安倒台,更是断绝了他最后一丝幻想中的“官面援手”。
走投无路之下,恶向胆边生。他开始饮鸩止渴。
通过以前结识的、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掮客,他接触到了更隐秘、也更危险的“资金”。利息高得离谱,条件苛刻,放款方背景模糊,但审查松、到账快。他用新借来的高利贷,去支付“鑫富”前期投资人的部分利息,制造“仍在运转”的假象,试图争取时间,寻找新的接盘侠或项目来填补窟窿。
但这无疑是火上浇油。窟窿越撕越大,利息如滚雪球般累积,而新的项目?在“鑫富”恶名和公司濒临破产的现状下,无异于天方夜谭。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不断崩塌的流沙坑里,越是挣扎,陷得越快、越深。
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敲门声,是他仅剩的、还没跑路的助理小何。
“赵总……那个,王总的人又来了,在会议室等着,说今天必须拿到上个月的利息,不然……”小何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
“滚!让他们滚!”赵思杰抓起桌上的一个铜制镇纸,狠狠砸向房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告诉他们!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
门外的脚步声仓皇远去。
赵思杰瘫坐在老板椅上,双手插进油腻的头发,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扭曲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条,如同囚笼。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端,梦雨彤正对着满梳妆台的瓶瓶罐罐发呆。
公寓里依旧奢华,但她却感觉冰冷刺骨。流产后的身体并未恢复,心理上的打击更是毁灭性的。孩子没了,曾经视为依仗的舅舅垮了,赵思杰自身难保且性情大变,动不动就对她咆哮怒吼。往日里巴结奉承的太太圈朋友们,早已将她拉黑或避之不及。连物业费和保姆工资,都开始需要她动用自己的私房钱来支付,然而就这样也所剩无几。
她试过联系李菲莲。那条石沉大海的求救短信,是她绝望中胡乱抓住的稻草。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发给她,或许是因为在李菲莲平静抽身后,她隐隐感觉到这个前妻的不同寻常?又或者,仅仅是走投无路下的本能?但李菲莲没有回应。这让她在恐惧之余,又生出一股怨毒的恨意――都是因为她!如果不是李菲莲,赵思杰不会那么快垮掉,舅舅或许也不会被牵连!
镜中的女人,脸色蜡黄,眼神涣散,早已没了昔日精心雕琢的“白月光”风采。她拿起一支价值不菲的口红,想给自己一点颜色,手却抖得厉害,在嘴角划出一道刺眼的红痕,像一道流血的伤口。
“啊――!”她猛地将口红掼在镜子上,镜子裂开蛛网般的纹路,将里面那张扭曲的脸分割得支离破碎。她伏在梳妆台上,肩膀剧烈耸动着,却哭不出声音,只有干涩的、撕裂般的抽气声。
她也成了困兽,被困在这间金丝笼般的公寓里,守着迅速贬值的奢侈品,等待着不知何时会降临的、更可怕的命运――或许是债主上门,或许是赵思杰彻底疯魔后的暴力,又或许是……法律的传唤。她参与过“鑫富”早期在太太圈的推广,拿过不菲的“佣金”,这些是否会被追究?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而与这两处绝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涅资本”工作室里那种低调而高效的忙碌。
刘家崩溃的后续影响仍在发酵,但“涅资本”早已安全地抽身,庞大的利润经过周敏设计的复杂通道,被清洗、分散、再投资,如同溪流汇入地下暗河,无声无息,却滋养着新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