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西郊,一栋掩映在高大香樟树后的独栋别墅,平日里静谧得如同隐士居所,今夜却弥漫着一种截然不同的、焦躁不安的气息。
书房厚重的丝绒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界最后的一丝光线。空气里混杂着浓烈的雪茄烟味、陈年威士忌的酒气,以及一种冰冷的、属于电子设备高速运转所产生的微弱臭氧味。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散落着几份被揉皱又摊开了的文件。
吴启明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后,而是背对着房间,站在占据整面墙的电子显示屏前。屏幕上分割成十几个小窗口,显示着全球主要资本市场的实时数据、加密货币行情、几支特定股票的深度交易信息,以及一些复杂得令人眼花缭乱的资金流向模拟图。幽蓝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晦暗。
他穿着家常的深色羊绒开衫,领口松散,手里端着的威士忌酒杯已经空了,冰块早已融化,只留下杯壁上模糊的水痕。他的站姿看似放松,但那微微绷紧的肩背线条,和偶尔无意识摩挲杯壁的拇指,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现金,干净、可快速调动的现金。这两个字的词像是紧箍咒,日夜勒在他的太阳穴上。老板那边的“麻烦”显然比预想的要更棘手,催款的频率和压力与日俱增。偏偏在这个时候,国内几条相对顺畅的“老渠道”,因为张兆安倒台和近期监管风声收紧,变得异常敏感和低效。海外那些急于脱手的“瑕疵资产”,询价者寥寥,压价也极狠,远水却解不了近渴。
他必须开辟新的、更快的“水源”。
屏幕上,一个特殊的加密通讯窗口闪烁起来,是马库斯。吴启明没有立刻点开,而是端起空杯,走到角落的小吧台,又给自己倒了厚厚一杯琥珀色的液体,不加冰,一饮而尽。灼热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短暂的麻痹感,却压不住心头那股冰冷的烦躁。
他回到屏幕前,点开窗口。马库斯那张因常年熬夜和过度喝酒而略显浮肿的脸出现在画面里,背景是某个欧式酒店的房间。
“老板,”马库斯的声音透过加密线路传来,带着讨好和小心翼翼,“非洲那边……‘酋长’们松口了,同意用那个价格转让,但要求一次性付清,而且是加密货币。卢森堡那家公司的专利包,有三个潜在买家在谈,但价格都比我们预期低了至少三成。至于东南亚的地产……”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当地合伙人反悔了,说最近查得严,风险太大,要加价百分之二十,或者……换成别的‘支付方式’。”
吴启明面无表情地听着,只有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都是坏消息,每一个环节都在受阻,每一个选择都在付出更高的代价。
“继续谈。”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价格可以再让一点,但交易结构必须干净,资金路径按我们之前设定的第三条方案走。东南亚那边……答应他加价,但支付方式必须是我们定的,告诉他,这是底线。”
“明白。”马库斯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问,“老板,国内那边……新的‘水源’,有眉目了吗?‘星瀚未来’的那个通道测试,林那边好像遇到点技术瓶颈,进度有点……”
“林景明那边我自有安排。”吴启明打断他,眼神陡然变得锐利,“你只管处理好你手上的事。钱,我会想办法。”
关闭通讯,吴启明重重地坐进宽大的皮椅里,椅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林景明……那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技术的瓶颈恐怕只是借口,更多的是在待价而沽,或者感受到了危险在自保。那个基于“沉浸式交互”的资金通道测试,短期内是指望不上了。
他必须启动备用方案,一个他本想留到更关键时刻、风险也更高的方案。
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上一份不起眼的文件夹上,封面标注着“晨曦科技――a轮融资补充协议(备选)”。晨曦科技,思杰资本旗下唯一真正有技术含量、前景也被看好的ai数据服务公司,是赵思杰早年无心插柳的投资,如今却成了他破产泥潭中唯一还算干净的、有价值的资产。吴启明早就觊觎已久,原本想通过更温和的方式逐步控制,但现在,时间已经不等人。
他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精心设计的“可转换债券融资方案”。名义上,是向陷入困境的晨曦科技提供一笔“救命”的资金贷款,以公司未来股权作为抵押。但实际上,合同条款设计的极其苛刻,触发违约的条件众多,且一旦违约,债权人(也就是吴启明控制的离岸实体)将有权以极低价格获得公司控股权。更重要的是,这笔融资的资金来源……他将动用一条尚未被完全监控的、与境外地下钱庄有模糊联系的通道。风险性极高,一旦暴露,不仅仅是商业纠纷,很可能直接触犯刑法。
饮鸩止渴。
这个词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但他没有选择,老板的催逼如同悬顶之剑,其他渠道要么堵塞要么缓慢。晨曦科技这块肥肉,他必须用最快、最直接的方式吞下去,然后迅速变现,哪怕冒着毒发的风险。
他按下内线电话:“让王律师立刻带着‘晨曦方案’的最终版过来。还有,联系我们在经开区的那个‘朋友’,就说之前谈的‘短期资金拆借’,可以操作了,额度要最大,时间要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