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二十分,废车场。
商务车的尾灯在坑洼路面上颠簸着远去,最终消失在堆积如山的废铁阴影之后。昏黄的路灯光晕之下,只剩下赵思杰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冷风里。手里那张轻飘飘的、写着海外银行账户信息和转账记录的打印纸,被风吹得哗啦作响,像一片招魂的幡。
钱到账了!
数额和车里那个男人承诺的分毫不差。冰冷的数字静静躺在那个他临时租用的、匿名性极高的离岸账户里。这是他出卖“晨曦科技”――这块曾经被他视为翻身最后希望、如今却发现早已从内部腐烂的“璞玉”――换来的全部。
没有想象中的狂喜,甚至没有多少解脱感。只有一种巨大的、空落落的虚脱,和一种更深沉、更黏稠的屈辱,像黑色的沥青,从脚底蔓延上来,包裹住他的心脏,让他呼吸都感到滞涩。
他出卖的不仅仅是股权。是他过去十几年商场打拼残存的那点可怜的眼光和运气,是他作为男人最后一点支撑尊严的资产,是……未来。
那个男人临走前,降下车窗,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此刻在阴冷的夜风里反复回响:“赵总,好自为之。这笔钱,够你找个地方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了。有些局,有些人,你玩不起,也惹不起。忘了这里,忘了‘晨曦科技’,对你最好。”
玩不起?惹不起?
赵思杰猛地攥紧了手里的纸,指关节发出咯咯的声响,纸张被捏得皱成一团。玩不起的是谁?惹不起的又是谁?是那个躲在幕后、用“鑫达咨询”这种下三滥手段来敲骨吸髓的刘家?还是那个冷眼旁观、最后精准切割、拿走一切的李菲莲?
恨意如同毒火,再次燎原,烧得他双目赤红,浑身颤抖。屈辱感被这股烈火一激,非但没有消散,反而转化成一种更加扭曲、更加狂暴的冲动――他要报复!他要夺回失去的一切!他要让那些把他踩在脚下的人,付出代价!
这笔钱……这笔用屈辱换来的钱,绝不能只是用来“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商务车消失的方向,又缓缓转动,望向城市中心那片依旧璀璨却遥不可及的灯火。那里有他曾经拥有过的别墅、豪车、酒会、奉承……也有将他推入深渊的背叛和算计。
一个疯狂而清晰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用这笔钱做本金,用他残存的人脉和所谓的“经验”,去搏一把!去做那些他以前不敢做、但现在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的“快钱”生意!高利贷?地下钱庄?甚至……某些灰色地带的跨境资金盘?只要能快速积累资本,只要能重新获得力量!
他知道这样风险极大,几乎是饮鸩止渴。但此刻的赵思杰,已经被屈辱和恨意烧光了所有的理智和畏惧。他就像输红了眼的赌徒,握着最后一点可怜的筹码,想的不是及时止损,而是如何押上一切,翻盘,然后碾碎那些让他沦落至此的人!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散发着腐朽气息的废车场,仿佛要将这一刻的狼狈和屈辱刻进骨子里。然后,他转身,裹紧夹克,步履有些蹒跚却异常坚定地,走向来时的路。背影被昏黄的路灯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射在满地狼藉的零件和废铁上,像一个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幽灵。
风更冷了,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纸。废车场重归死寂,只有远处隐约的江涛声,呜咽般传来。
―――
同一时间,在城西一个高档小区,一套精装修的loft公寓内。
梦雨彤站在落地窗前,身上还穿着那件米白色的针织裙。公寓不大,但装修现代风格,家具齐全,透过玻璃可以俯瞰小区中央精心打理过的园林和夜灯点缀的泳池。比她之前和赵思杰住过的别墅小得多,也比不上刘玉茹那种老牌富太的奢华,但对于此刻的她而,已经是一个足够体面、足够安全的避难所了。
刘远丰派来的司机把她送到楼下,给了她钥匙和门禁卡,客气但疏离地说:“刘总吩咐,您先休息。工作的事,过两天公司人事会联系您。”然后便驱车离开。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送风声。空气里有新家具和装修材料淡淡的、尚未散尽的味道。一切都很新,很干净,但也……很空洞,没有人气。
梦雨彤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沙发旁一盏造型别致的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晕铺开一小片区域,将她笼罩其中,却驱不散心底那股冰冷的寒意和挥之不去的警惕。
她赢了第一步――得到了一个暂时的容身之所和一份可能的生计。但代价是什么?
刘远丰那张看似和蔼、实则深不见底的脸,还有他那些看似随意、实则句句机锋的问话,不断在她的脑海中回放。他要她“留意”李菲莲的动向,要她“弥补”与刘玉茹的“误会”。这绝不仅仅是提供一个住处和一份工作那么简单。她将自己置于了刘家的观察和利用之下。
她走到吧台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平复了内心的焦躁。她需要冷静分析。
刘家现在自身难保,刘玉茹丈夫被调查,家族产业受创。他们需要信息,需要盟友,甚至可能需要“替罪羊”或“马前卒”。自己这个失去依靠、急于寻找出路的“前小三”,在他们眼里,或许就是个有一定利用价值、又容易控制的棋子。
而自己能从中得到什么?除了眼前的栖身之所,更重要的是,或许能借助刘家残存的力量,对付李菲莲!这才是她真正的目标,也是她愿意与虎谋皮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