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胎
爷爷的话像一块冰冷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口。
原来我二十年的生命,都建立在一场精心策划的“欺骗”之上。
欺骗天地,欺骗阴阳,也欺骗了我自己。
那些伴随我长大的、被视为理所当然的诡异习俗,此刻都化作了刺骨的寒意,深入骨髓。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隐隐流转的灰白色气息,不再是陌生而强大的力量,而是我“非生非死”本质的证明。我是朔阴尸胎,一个本不该存于世的异数。
“所以我到底是什么?”
我的声音有些发飘,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与疏离。
爷爷的手重重按在我的肩膀上,那粗糙温暖的触感,将我从冰冷的思绪中暂时拉回。
“你就是我孙子,陈平安!不管什么尸胎还是阎罗帝驾,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麻老哥也凑近了些,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小子,别钻牛角尖。是人是鬼,是尸是仙,重要吗?重要的是你现在还‘活着’,还能思考,还能站在这里跟我们这两个老家伙说话!逆天而行怎么了?咱们捞尸人这一脉,干的本来就是从阎王爷手里抢食的营生!”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狼藉的冰封河滩,以及那幽深仿佛隐藏着更多危险的河水,压低声音道:“现在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那鬼东西虽然被打跑了,但肯定没死透。它最后喊的那句‘阎罗帝驾’,还有它背后可能牵扯的东西这里不能再待了!”
爷爷点了点头,脸色凝重:“老麻说得对。你提前觉醒,动静太大,又显露了‘帝驾’之相,恐怕已经惊动了一些沉睡的、或者一直在暗中窥伺的存在。这河滩,这镇子,都不安全了。”
他弯腰,小心翼翼地将那几乎断裂的旱烟杆捡起,用一块破布仔细包好,塞进怀里。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找个地方避避风头,再从长计议。”
“离开?去哪?”我问道。从小到大,我几乎没离开过这片河域。
爷爷和麻老哥对视一眼,似乎早有默契。
“去‘阴棺峡’。”
爷爷沉声道,“那里是百里之内阴气最重,也是最混乱的地方,三教九流,人鬼混杂。或许能借助那里的特殊环境,掩盖你身上的气息。”
阴棺峡?我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但光听这称呼,就让人觉得那不是善地。
“事不宜迟,赶紧走!”麻老哥催促道,他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尤其是那恢复平静却更显诡异的河面,“那伪神吃了大亏,保不齐会引来什么更麻烦的东西。”
我们三人互相搀扶着,迅速离开了这片冰封的河滩。
回头望去,那破败的河神庙静静矗立在昏暗的天光下,庙门内的黑暗深邃依旧,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搏杀只是一场幻梦。
只有地面上残留的冰晶、焦黑的痕迹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腥臭,证明着之前发生的一切。
爷爷没有回他那间临河的小屋,麻老哥也没有回他的棺材铺。
我们径直穿过死寂的镇子,镇上的居民早已躲回家中,门窗紧闭,连狗吠声都听不到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