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没有爆炸,没有轰鸣。
寒铁移动城像是一头撞进了一团粘稠的胶水里,周遭那些疯狂舞动的神经触手、倒悬的冰晶宫殿、甚至连那个已经消散的太子的余威,都在瞬间被切断了。
世界,变成了方块。
探照灯的光柱打在前方,不再是漫反射,而是被折射成了一道道笔直的、僵硬的光栅。
视野所及,所有的物体……地面、墙壁、头顶的穹顶,全部由无数个表面光滑、棱角分明的灰白色立方体堆砌而成。
就像是一张分辨率极低的老照片,被人强行拉伸到了现实世界。
这就是那个黑匣子警告的……未渲染区域。
“这是……什么鬼地方?”
曹公公从桌子底下爬出来,手里那柄刚刚升级过的天师拂尘,此刻像是一根死掉的咸鱼,软趴趴地垂着,连一丝静电反应都没有。
“没声音了……殿下,没声音了!”袁天罡在气象塔上惊恐地拍打着传声筒,“风声、回声、甚至咱们履带的摩擦声,都被这些方块吃掉了!这里是死寂区!”
不仅是声音,连重力都变得诡异地平直。
李夜站在指挥台上,看着窗外那荒诞的景象,伸手敲了敲玻璃。
“不是没渲染。”
李夜眯起眼睛,看着那些巨大的方块表面,隐约可见的一层层致密的层叠结构。
“这是‘高度钙化’。”
“雪魔快死了,它的脑干停止了复杂的生物电活动。原本柔软、复杂的神经束,在亿万年的停滞中,失去了水分和活性,结晶成了这种最稳定的几何形态。”
李夜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空气中并没有飘散,而是迅速凝结,变成了一颗颗微小的灰色颗粒坠落。
“这里不是虚拟世界。这里是神明的‘脑结石’矿区。”
话音未落,一声足以刺破耳膜的尖叫在指挥室内炸响。
“停!车!”
林婉儿不知何时已经冲到了甲板边缘,她手里拿着那个特制的珠宝放大镜,整个人几乎贴在了一根巨大的“马赛克”立柱上。
她用合金匕首狠狠刮擦了一下柱体表面。
“滋啦……”
火星四溅。
那看似粗糙的灰白色方块下,露出了晶莹剔透、内部有着无数天然电路纹理的石英结构。
“这是……这是‘高纯度压电石英’!”
林婉儿猛地转过头,那张苍白的脸上瞬间涌起两团病态的潮红,眼睛里的绿光简直能把这死寂的黑暗照亮。
“这是墨家制造精密振荡器、频率控制核心的顶级材料!也就是俗称的‘晶振原石’!”
她指着周围那漫无边际的方块森林,声音颤抖得像是中了彩票:“这哪里是马赛克!这是钱!这满世界都是钱啊!随便敲一块下来,就能换一台蒸汽机!”
“工兵营!别愣着!拿风镐!给我敲!能搬多少搬多少!”
原本诡异恐怖的氛围,瞬间被这一嗓子吼没了。
在“穷怕了”的北凉人眼里,只要亮了血条能杀,只要有了价格能卖,那就不叫恐怖,叫“机遇”。
然而。
就在几名工兵背着风镐,兴冲冲地跳下车,准备去敲那根巨大的晶柱时。
“滴答。”
一声极其突兀的水滴声,在这死寂的空间里响起。
紧接着,那根晶柱的阴影里,缓缓渗出了一团银白色的液体。
它像是有生命的水银,迅速蠕动、堆叠、塑形。
仅仅三息。
一个身穿墨家动力甲、手持“暴君”霰弹枪、甚至连嘴角那一抹嘲弄的弧度都一模一样的“李夜”,站在了工兵面前。
“殿……殿下?”
一名工兵愣住了,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指挥塔上的真李夜。
“退后!”李夜瞳孔骤缩,猛地拉动枪栓。
晚了。
那个“银色李夜”抬手就是一枪。
“轰!”
并不是火药武器,而是一束高压压缩的骨刺,瞬间洞穿了那名工兵的肩膀,将他钉在了晶柱上。
“那是镜像神经元?拟态体!”鲁班锁在通讯器里尖叫,“它是大脑的最后一道防线!它会复制入侵者的一切!不仅是外形,还有能力!”
话音未落,更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那团银白色的液体并没有停止,反而开始疯狂膨胀,像是一场银色的海啸,瞬间吞噬了周围的几根晶柱。
隆隆隆……
大地颤抖。
在众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一座银白色的、由生物液态金属构成的“寒铁移动城”,从地面拔地而起。
一模一样的撞角。
一模一样的履带。
甚至连车尾那台刚刚装上去的脉冲爆震引擎,都复刻得毫厘不差。
除了颜色是诡异的惨白,这座“影子城”,就像是寒铁城在镜子里的倒影。
两座钢铁巨兽,在这狭窄的晶体峡谷中,隔着百米,死死对峙。
“复制我的城?”
李夜站在指挥台上,看着对面那个同样站在指挥台上的“银色李夜”,冷笑一声。
“那就看看,是你的盗版硬,还是我的正版狠。”
“全炮门……开火!”
“轰!轰!轰!”
寒铁移动城火力全开。
然而,几乎是同一时间,“影子城”也开火了。
双方的动作如同镜像般同步。
实心穿甲弹在空中与对方射出的高压骨刺弹狠狠撞在一起,炸出一团团火光和骨粉。
“脉冲引擎!左满舵!撞击!”
李夜猛地打轮。
对面也是同样的动作,右满舵(镜像),同样的加速,同样的撞角前顶。
“哐当!!”
两座数万吨的巨兽在峡谷中央狠狠撞在一起。
火星四溅,晶体崩碎。
巨大的反震力让所有人都飞了起来。
“不行啊殿下!它太完美了!”赵破虏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是血,“我们的每一个战术动作,它都能同步复刻!而且它是生物体,反应速度比我们的机械传动更快!”
确实。
寒铁移动城的装甲已经开始掉漆、凹陷,而对面的“影子城”,受损部位的液态金属仅仅蠕动了几下,就瞬间修复如初。
“完美?”
李夜看着那个正在自我修复的怪物,突然笑了。
他松开了紧握的操纵杆,反而点燃了一根雪茄,深深吸了一口。
“鲁班锁,你知道为什么工业品永远比不上艺术品吗?”
“啊?殿下,这时候您说什么呢?”
“因为工业品是脏的。”
李夜指了指脚下的地板,指了指那轰鸣的锅炉,指了指这座由无数废铜烂铁、尸体残骸拼凑起来的城市。
“我们的动力源是地火、是鲸油、是鱼尸、甚至是太子的洗澡水。”
“我们的血管里流的是地沟油,肺里吸的是煤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