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的战场
“啧,可惜了。”
赵鹏蹲在田埂边的老歪脖子树下,嘴里叼着根枯草,看着顾屿在田里忙活的背影,语气里全是幸灾乐祸的惋惜。
“多好的种子啊,那可都是县里特批的宝贝。这下好了,全给捂馊在泥地里了。”他故意拔高了嗓门,像是生怕周围路过的村民听不见,“我就说嘛,哪有大半夜灌凉水的道理?这不叫科学,这叫作孽。”
几个村民停下脚步,对着那片毫无动静的黑土地指指点点,眼神里也多了几分怀疑。
“是啊,这都第六天了吧?隔壁二队的麦子都冒尖了。”
“我看悬。那水灌得跟发大水似的,铁打的种子也受不了啊。”
流像长了翅膀的苍蝇,嗡嗡地围着白碱滩打转。
田里,顾屿直起腰,手里拿着那根被泥水浸透的木尺。
他听到了那些闲碎语,但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的注意力全在脚下。
透过那层看似死寂的土壳,他能“看”到另一个世界。
稀释后的灵泉水不再像最初那样霸道狂暴,它变得温润、绵长,像无数条看不见的细丝,渗透进土壤最微小的缝隙里。
那些原本因为“肥力过猛”而险些被烧死的种子,此刻正贪婪地吮吸着这股温和的力量。
它们没有急着向上顶破土层,去争抢那一点阳光。
它们在向下。
疯狂地向下。
顾屿蹲下身,手指轻轻按压着地面。
指尖传来的触感告诉他,土壤深处的湿度完美,温度适宜。
那种微妙的、只有他能感知的生命律动,比两天前更加强劲,也更加沉稳。
稀释很成功。
“顾屿。”
苏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手里拿着那本厚重的日志,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村长来了。”
顾屿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
不远处,刘栓背着手,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他身后跟着会计和治保主任,这阵仗,显然不是来遛弯的。
“顾知青。”刘栓走到地头,没看人,先看地。那双浑浊的老眼在黑乎乎的田垄上扫了好几遍,最后定格在顾屿脸上,“这地,还得‘缓’几天?”
那个“缓”字,被他咬得极重,带着股子兴师问罪的味道。
“还要三天。”顾屿回答得干脆利落。
“三天?”刘栓冷笑一声,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得邦邦响,“三天之后又三天?顾屿,你当这是哄孩子呢?县里的电话都打到公社了,问咱们红星大队的试验田搞得怎么样了!你让我怎么回?说我们还在玩泥巴?”
旁边的赵鹏立刻凑了上来,唯恐天下不乱地插嘴:“村长,依我看,咱们别等了。趁着现在还没过农时,赶紧把这块地刨开看看。要是种子真烂了,赶紧补种点别的,还能挽回点损失。总比到时候颗粒无收强吧?”
这话极其恶毒,却又偏偏戳中了刘栓最担心的点。
刘栓犹豫了。
他的目光在顾屿和那片死寂的土地之间游移,似乎真的在考虑赵鹏的建议。
苏晚往前迈了一步,刚想说话,却被顾屿抬手拦住了。
顾屿看着刘栓,眼神平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村长,您种了一辈子地,应该知道一句老话。”
“啥话?”刘栓皱眉。
“根深,才能叶茂。”顾屿指着脚下的土地,“现在的静悄悄,是因为所有的劲儿都使在下面了。这片地是盐碱地,底子薄,如果我们急着让它出苗,根扎不下去,风一吹就倒,日头一晒就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