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手与棋子
周启明眼睛血红。
他手里的那份电报,被他攥得像一团咸菜,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儒雅和疲惫的脸,此刻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扭曲,额角的青筋一根根地暴起。
“亩产三千斤?”他的声音都在发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顾屿!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窝棚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洪秀手里的搪瓷缸停在半空,茶水的热气模糊了她震惊的脸。
苏晚和小李更是大气都不敢出,被周启明身上那股滔天的怒火骇得手脚冰凉。
“我知道。”
顾屿开口了。
他平静地从周启明手里,接过那张已经皱成一团的电报,慢条斯理地展开,抚平。
然后,他转过身,给自己,也给周启明,倒了两杯滚烫的茶水。
“哗啦——”
清亮的茶水注入搪瓷缸,发出清晰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还知道?”周启明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他一把挥开顾屿递来的茶水,滚烫的茶水洒了一地,他却浑然不觉,“这不是军令状了!这是政治口号!是插在你我头顶上的一面旗!这旗要是倒了,你、我、还有省城的秦老,我们所有人都得被压死在下面!”
他指着那片在夜色中静静起伏的绿色海洋,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你以为你是在种地?不!你现在是在走钢丝!底下是万丈深渊!”
“周工。”顾屿终于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您先坐下,喝口水。发火,解决不了问题。”
周启明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模样,一时间竟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最终还是颓然地坐了下来。
“省委宣传部的工作组,明天一早就到。”周启明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绝望,“他们是来树典型的,他们会把你塑造成一个无所不能的、战天斗地的英雄。你懂吗?样板戏里的主角,从来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我懂。”顾屿将另一杯茶,重新推到他面前,“所以,我拒绝当这个主角。”
周启明猛地抬头。
顾屿没有理会他的震惊,他从苏晚整理好的那堆资料里,抽出几张纸,在桌上摊开。
那是他刚刚和洪秀讨论过的,关于如何引导舆论的草案。
“周工,您看。”顾屿指着草案上的几个关键词,“他们要英雄,我就给他们一个‘英雄的集体’。他们要故事,我就给他们一个‘科学战胜迷信’的故事。他们要口号,我就给他们‘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他们可以宣传,可以报道。但所有的核心,必须落在这两个字上――科学。”顾屿用手指,重重地点了点那两个字,“我们不靠任何虚无缥缈的个人英雄主义,我们靠的是数据,是流程,是这三百亩地里每一棵苗的生长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