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牌
黎明时分,老碱窝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味道。
是水流冲刷过干涸河床后,翻上来的泥土腥气;是远处那片绿色海洋,在晨风中吐出的、带着露珠的植物清香;也是窝棚里,那只被小火煨着的紫砂壶中,渐渐氤氲开来的、清苦的茶香。
苏晚跪坐在草席上,动作轻缓而专注。
她用一把竹夹,夹起一枚滚烫的鹅卵石,放入壶中,只听“滋啦”一声轻响,一缕白汽升腾,茶汤的香气便浓郁了三分。
这套茶具,是她从家里带来的、压箱底的宝贝,此刻,却成了这场风暴中心唯一的宁静。
窝棚外,刘斌和小李靠在拖拉机上,像两尊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的雕像。
他们一夜未眠,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亢奋交织在一起,让他们的大脑一片空白。
只有顾屿,还站着。
他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蓝色工装,虽然洗得有些发白,却熨烫得笔挺。
他站在田埂的最高处,像一杆刺破天穹的标枪,静静地看着地平线的方向。
他在等。
等他的客人,也等他的敌人。
“吱嘎——”
一阵刺耳的刹车声,打破了这份宁收。
不是一辆车,是一个车队。
一辆黑色的伏尔加,两辆绿色的北京吉普,像三头钢铁巨兽,蛮横地停在了老碱窝的入口。
车门接二连三地被推开。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瘦,眼神却锐利如鹰的中年男人。
他一下车,没有看那片绿色的奇迹,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似乎对这乡下的泥土气息有些不适。
他身后,跟着县农业办的王主任,和几个一看就是笔杆子的年轻干部。
而从另一辆吉普车上下来的,赫然是省农学院的孙专家,以及面如死灰的钱卫国和李国栋。
“哪位是顾屿同志?”
为首的中年男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顾屿没有回头。
他只是对着窝棚的方向,平静地开口。
“苏晚,上茶。”
窝棚的草帘被掀开,苏晚端着一个简陋的木托盘,走了出来。
她走得很稳,托盘上的三只粗瓷茶杯,没有一丝一毫的晃动。
那股清冽的茶香,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车队带来的那股官样威压,冲淡了几分。
中年男人的眉头,第一次挑了起来。
他看着这个在泥泞荒原上,从容煮茶的年轻人,那双锐利的鹰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察的诧异。
“我就是。”
顾屿终于转过身,迎着那审视的目光,不卑不亢。
“我是省委宣传部工作组的组长,陈岩。”中年男人点了点头,算是自报家门,“顾屿同志,你在红星公社搞出的动静,可不小啊。”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
“我只是在种地。”顾屿回答。
“种地?”陈岩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属于上位者的审判意味,“种地能种到省城晚报的头版头条?种地能让秦老亲自给我打电话?”
他往前逼近一步,那股无形的压力,让小李和刘斌都感到一阵窒息。
“顾屿同志,我们今天来,不是来听故事的,是来树典型的。”陈岩的声音陡然转冷,“我们需要一个英雄,一个神话。而你,就是我们选中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