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粒米的战争
吉普车卷起的黄尘,在老碱窝的入口处缓缓落下。
顾屿几乎是被人从副驾驶上架下来的。
他的双腿像灌了铅,每走一步,膝盖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一夜的颠簸,加上之前在省城那场惊心动魄的博弈,已经彻底抽干了他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
“慢点,慢点!”刘斌和小李一左一右地扶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心疼得龇牙咧嘴。
窝棚门口,苏晚早已迎了出来。
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加了红糖的姜水,看到顾屿的模样,眼圈瞬间就红了。
“成了。”
顾屿没接那碗水,他只是看着苏晚,用尽全身力气,从干裂的嘴唇里挤出这两个字。
成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座山,一座压在了红旗煤矿的磅秤上,另一座,则更沉重地,压回了他们自己肩上。
“一百斤白面,换一吨煤。”顾屿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刘斌和小李脸上的担忧瞬间凝固,随即被一种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狂喜所取代!
“一吨煤!我的天!”小李激动得差点跳起来,“那我们的机器”
“但我们得先拿出一百斤白面。”苏晚的声音很轻,却像一盆冰水,浇熄了所有的狂热,“顾屿,公社的粮库里,我们项目组的账户上,一粒白面都没有。”
空气,瞬间凝固了。
顾屿没有说话,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皱巴巴的、面额五斤的全国通用粮票,放在了苏晚的手里。
那张轻飘飘的纸片,在这一刻,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又那么充满了讽刺。
“走。”顾屿推开刘斌和小李的搀扶,强撑着站直身体,“去县里,粮食局。”
县粮食局,是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门口挂着一块已经褪了色的木牌。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属于麻袋和谷物霉变的气味。
顾屿和苏晚直接上了二楼,找到了挂着“调拨科”牌子的办公室。
门没关。
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烫着一头时髦卷发,正在镜子前涂抹雪花膏的女人,连头都没回,只是不耐烦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有事?”
“同志,你好。”苏晚走上前,将那份盖着农业办红头印章的介绍信和攻关项目组的文件,轻轻地放在了她的桌上,“我们是红星公社盐碱地项目的,想来申请调拨一百斤白面。”
那女人终于转过头。
她的眉眼与李国栋有七分相似,只是嘴角那抹天生的、居高临下的刻薄,更甚三分。
她就是李国栋的亲姐姐,调拨科的副科长,李国芳。
李国芳扫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又瞥了一眼顾屿和苏晚身上那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
“盐碱地项目?”她慢悠悠地拿起那份文件,用两根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指夹着,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我怎么没听说过,一个乡下的项目组,有资格直接申请精细粮?”
她将文件“啪”的一声扔回桌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端起桌上的搪瓷缸。
“按规定,粮食调拨,要先由公社打报告,再由县里统一开会审批。你们这算什么?越级申请?”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顾总是吧?你这总工程师的派头,比我们局长还大啊。”
苏晚想开口辩解,却被顾屿一个眼神拦住了。
顾屿没有动怒。
他只是拉开一张椅子,自顾自地坐了下来,那动作,平静得像是在自家的客厅。
“李科长。”他开口,声音平稳,“我这份文件上,有周启明主任的亲笔签名。我的项目,是秦振国厅长亲自督办的。你要是觉得我的程序有问题,可以,现在就给他们打电话。”
“用我们农业办的专线,我来付电话费。”
李国芳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