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冬夜总是来得特别早,去得却格外迟。
凌晨四点,南锣鼓巷还裹在一层灰蒙蒙的煤烟气里。
阎埠贵披着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手里提着个尿盆,正哆哆嗦嗦地往公厕走。
路过中院时,他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那根横在半空中的电线。
往常这个时候,正是早班高峰期前夕,电压最不稳的时候,路灯泡子总是昏黄得像个要断气的老头,忽闪忽闪的。
可今天,那灯泡亮得有些刺眼。
光线稳定,没有一丝抖动,把阎埠贵脚底下的冰碴子都照得清清楚楚。
“邪了门了……”
阎埠贵揉了揉眼睛,嘟囔着。
“这电怎么跟打了鸡血似的?稳得不像话。”
他下意识地看向正房的方向。
那里,红色的报警灯依旧在冷冷地闪烁,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盯着这院里的每一个角落。
阎埠贵打了个寒颤,赶紧收回目光。
他隐约觉得,这电网的变化,跟那个屋里住着的人脱不了干系。
这叶家小子,怕是把手伸到老天爷的雷公电母那儿去了。
叶宇凡坐在控制台前,手边的烟灰缸里没有烟头,只有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京城区域能源流向分析报告》。
屏幕墙的中央,是一幅动态的京城能源拓扑图。
大部分节点都显示为健康的绿色,唯独在城东南角,有一个硕大的红点在疯狂闪烁,旁边标注着一行刺眼的数据:
京城第三热电厂:燃烧效率62%,排放超标400%,负荷响应延迟15分钟。
这就是那条“黑龙”。
一座依然沿用着五十年代苏联老式链条炉排锅炉的热电厂。
它就像是一个顽固的肠梗阻,卡在了叶宇凡精心编织的这张能源大网上。
每当叶宇凡想要调度电力去支援精密制造时,这座电厂总是慢半拍,甚至因为燃烧不充分而导致频率波动,差点震坏了刚装好的超高压换流阀。
“组长,第三热电厂的马厂长又挂了咱们的电话。”
大刘放下听筒,脸色愤愤不平。
“他说他们的锅炉是‘老伙计’,脾气大,动不得。还说咱们不懂烧煤,瞎指挥会炸炉。”
“脾气大?”
叶宇凡合上报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那是惯的。”
“备车。”
“带上那套‘富氧燃烧控制系统’和‘炉膛负压传感器’。”
叶宇凡的眼神在屏幕映照下显得格外冷峻。
“今天,我就去给这头倔驴,做个开胸手术。”
……
京城第三热电厂。
三根巨大的烟囱正向着天空喷吐着滚滚黑烟,半个天空都被染成了灰黑色。
厂区内煤灰遍地,工人们一个个黑得像刚从煤堆里爬出来。
锅炉房里,马厂长正背着手,对着一群司炉工训话。
马厂长是个典型的老派干部,固执、守旧,信奉经验至上。
“都给我听好了!不管那个什么轧钢厂的叶总师怎么催,咱们这煤,得按咱们的节奏烧!”
马厂长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横飞。
“加煤要匀,风门要稳!别听那些洋墨水瞎忽悠,什么自动调节?那是扯淡!火候这东西,全靠眼睛看!”
“吱嘎――”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蛮横地冲进了厂区,直接停在了锅炉房门口。
车轮卷起的煤灰,扑了马厂长一脸。
叶宇凡推门下车,身后跟着全副武装的技术组。
他们手里拎着的不是扳手锤子,而是一个个闪烁着指示灯的黑色机箱。
“马厂长,您的节奏,好像有点慢。”
叶宇凡踩着煤渣,大步走进锅炉房。
他没有戴口罩,任由那股刺鼻的硫磺味钻进鼻孔。
马厂长抹了一把脸上的灰,瞪着叶宇凡。
“叶总师,这是热电厂,不是你们轧钢厂!这儿玩的是火,不是电线!你那一套在这儿行不通!”
“行不行得通,不是靠嗓门大。”
叶宇凡没有理会他的咆哮,径直走到一号锅炉的观察孔前。
他看了一眼炉膛内暗红色的火焰,又看了看烟囱里冒出的黑烟。
“氧量不足,燃烧不充分,碳未燃尽损失高达20%。”
叶宇凡转过身,声音穿透了鼓风机的轰鸣。
“马厂长,您这不是在发电,您这是在给天空刷黑漆。”
“你懂个屁!”马厂长急了,“这煤质差,含矸石多,不冒黑烟怎么烧得起来?”
“煤质差不是理由,技术落后才是。”
叶宇凡一挥手。
“大刘,把鼓风机的控制柜撬开,接管风门控制权。”
“小张,在烟道口安装氧量分析仪,实时反馈数据。”
“我要给这台锅炉,装上‘肺’和‘脑子’。”
马厂长想要阻拦,却被两名保卫干事挡在了外围。
他眼睁睁看着那群“外行”,用电钻和螺丝刀,在他视为禁脔的锅炉上动手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