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粗豪的嗓音炸响,紧接着,一道魁梧的身影越众而出,足尖点地,凌空翻上擂台。
来人落地时重重一顿,擂台石板都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众人定睛一看,却是个虬髯满面虎背熊腰的关西大汉,手提一柄厚重的金背大刀,刀锋寒光凛凛,端的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架势。
他朝着虚竹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某家关中铁氏,‘破岳刀’铁摩勒!
小和尚,出家人不打诳语,某家这刀可不会因为你念经就手下留情。
你若是怕了,趁早自己跳下去,省得某家动手,回头你师门还要来寻晦气!”
说罢,他将金背大刀往肩上一扛,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虚竹,满脸都是戏谑与不耐。
虚竹被他一喝,吓得浑身一抖,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嘴唇嗫嚅半晌,最终只是可怜巴巴地挤出一个字:
“哦……”
台下又是一阵哄笑。
铁摩勒眉头一拧,也懒得再废话,沉腰落马,单手持刀,喝道:“小和尚,接某家一刀!”
呼――
刀风呼啸,金光乍闪!
铁摩勒那一刀劈得又快又猛,金背大刀带起凛冽罡风,直取虚竹左肩!
“哇呀!”
虚竹吓得惊呼一声,哪里还记得什么招数,连滚带爬地向旁一扑,姿势难看至极,活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那一刀贴着他僧袍掠过,刀风刮得他头皮发麻。
“嘿!躲得倒快!”
铁摩勒冷笑一声,刀势不停,拦腰横扫,“再看这刀!”
虚竹手忙脚乱,脚下不知怎地一滑,整个人仰面栽倒,竟又险之又险地避了过去。
他在地上骨碌碌连滚两圈,僧袍沾满尘土,狼狈不堪地爬起来,双手连摆:“别、别打了!小僧不、不会打架……”
台下哄笑声震天。
“这小和尚是来滚地绣球的吧?”
“少林寺这是派了个什么活宝上来!”
“铁摩勒,你倒是砍准点啊!”
段誉笑得直揉肚子,扯着萧峰的衣袖道:“萧大哥,这小师父当真是个妙人!
你看他那滚法,竟滚出了几分韵律,莫非是少林秘传的‘睡罗汉拳’?”
萧峰却不语,目光紧紧盯着台上虚竹那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每每在千钧一发之际堪堪避过的步伐,眼中异色渐浓。
铁摩勒连劈八刀,刀刀落空,面上渐渐挂不住,怒喝道:“小秃驴!
你师父就是这么教你当缩头乌龟的?
少林寺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虚竹身形一滞。
他停住了躲闪,抬起头来,方才那惊慌失措的眼神里,忽然多了一丝什么。
“你……你莫要辱及师门。”他的声音依旧不大,却不再发抖。
铁摩勒见激将法奏效,哈哈一笑,变本加厉:“辱了又怎样?
玄慈那老和尚教出你这般窝囊徒弟,还有脸当方丈?
我看少林寺早晚――”
“不许你侮辱方丈!”
虚竹忽然一声大喝,声虽仍带稚气,却有一股从未有过的坚决!
他也不知哪来的胆气,竟不闪不避,一步抢上前去,右掌直直推出!
这一掌毫无花哨,甚至连招式都谈不上,就是普普通通的一掌。
但铁摩勒的刀却再也劈不下去了。
他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大力迎面涌来,仿佛被狂奔的犀牛撞中胸口,整个人离地而起,连人带刀飞出三丈有余,重重摔在擂台边缘,金背大刀脱手飞出,“当啷啷”滚出老远。
铁摩勒捂着胸口,挣扎了两下,竟爬不起来。
满场死寂。
虚竹愣在原地,看看自己的手掌,又看看躺在远处的铁摩勒,脸上的愤怒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大的惊慌。
“我……我不是故意的!施主!施主你没事吧?”
他慌忙跑过去,想要搀扶,却又不敢触碰,急得团团转,“小僧、小僧不是有意的,我、我……”
他越说越急,眼眶竟有些红了。
台下少林僧众中,不知谁先低低宣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紧接着,更多的佛号声次第响起,低沉、浑厚、欣慰,带着一种深长的释怀。
玄慈方丈望着台上手足无措的徒儿,苍老的面上缓缓绽开一丝笑意,轻轻颔首。
铁摩勒被人搀扶下台,兀自骂骂咧咧,却再也不敢看向台上那个畏畏缩缩的身影。
人群中,又一人跃上台来,是个手持双钩的瘦长汉子,阴恻恻道:“小和尚,你方才那是瞎猫碰着死耗子,可敢再接某家几――”
话未说完,虚竹已双手合十,深深一揖,诚恳道:“施主,小僧真的不会打架。
方才那位施主是口出恶,小僧一时……一时没忍住。
施主还是下去吧,拳脚无眼,伤了和气不好。”
那汉子气极反笑:“你让老子下去?”
虚竹认真点头:“嗯,小僧劝施主下去。”
“放你娘的屁!”汉子双钩一错,分刺虚竹两肋!
然后他就下去了。
没人看清虚竹是怎么出手的。
只见他僧袖一拂,那汉子便如断线风筝,直直飞出擂台,双钩脱手,人落在人群顶上,被七八只手托住,才没摔个狗啃泥。
虚竹呆在原地,看看自己的袖子,讷讷道:“小僧说了……拳脚无眼……”
“我来会你!”
又一个魁梧大汉跳上来,使一对熟铜锏,也不多,抡锏便砸。
三招。
第一招,虚竹躲。
第二招,虚竹用袖子挡。
第三招,虚竹一推。
大汉连人带锏滚下擂台。
“小僧、小僧真不是故意的……”
“我就不信邪!”一个使长枪的青年蹿上来。
两招。
第一枪刺空,第二枪还没刺出去,人已经在台下了。
虚竹站在擂台中央,满身尘土,僧袍皱巴巴,脸上还是那副老实巴交、不知所措的神情。
他望着台下横七竖八躺倒的几位好汉,又看看自己的双手,仿佛第一次认识这双会“打人”的手,茫然、困惑,还有一点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光亮。
台下,再没有人笑了。
段誉收起折扇,怔怔望着台上那其貌不扬的小和尚,喃喃道:“萧大哥,他……他这是真不会,还是假不会?”
萧峰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虚竹那双依旧清澈甚至带着几分委屈的眼睛,良久,缓缓道:
“他是真不会。”
顿了顿,又道:“但他也是真厉害。”
段誉似懂非懂,却也不再问了。
高台上,无崖子望着那个在满场瞩目中兀自局促不安搓着衣角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小和尚,唇角竟微微扬起。
他侧首,对李沧海轻声道:“你看,他连赢了,都不知道自己赢了。”
李沧海没有说话,只是那双清冷的眸子,落在虚竹身上时,似乎也比方才多了一分温度。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