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妩深吸一口气,又从袖袋夹层中取出几张写满蝇头小楷的薄纸。
这是长夜司三年来搜集的盐务内幕与京中老臣死穴。
旧信是情,新纸是刀。
合在一处,便是给他最后的护身符。
该易主了。
她将薄纸压在旧信之下,重新包好。
“老七。”
抹去眼角泪痕,招手唤来角落里正灌着凉酒的老七,将沉甸甸的油纸包递过去。
“想法子塞进他包袱夹层,别让他发觉。”
老七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接过信掂量了一下。
“大小姐,这就交底了?这可是咱们保命的东西。”
阿妩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目光坚定。
“给他吧。他现在的处境,比我们更需要。”
“而且……”她顿了顿,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
“我也想让他知道,这世上,他不是孤军奋战。”
风起,吹动茶寮的布幡。
姑苏驿馆,夜雨连绵。
赵安拖着残腿进了内室,随从们畏惧他周身的戾气,无一人敢跟进来伺候。
昏黄的油灯点亮,他将那只沾了茶寮泥点的包袱重重甩在案上。
“一群废物。”他低骂一声,伸手去解结扣。
指尖触到夹层的刹那,动作骤停。
不对劲。
夹层变厚了,里面多了东西。
眼神骤冷,他反手摸向靴筒匕首,另一只手撕开布料,一封油纸包滑落在案。
瞳孔剧烈收缩。
这特殊的折痕,这包扎的手法……他呼吸一滞,一把扯开封皮。
信封边缘已磨出了毛边,面上无字,唯有那洒金纸面在灯下泛着幽微的光。
这种宫中特供的洒金纸,他只见过一次。
手指克制不住地颤抖,抽出信纸,那熟悉的字迹撞入眼帘:
“若是恨,便一直恨下去。带着这份恨,往上爬,爬到万人之上,爬到谁也不敢欺辱你。”
“忘了姜妩,这世上再无此人。”
“好好活着。”
每一笔勾画都在末端微微上挑,力透纸背。
是姐姐的字。
匕首锵然落地。
谁给的?那个茶寮里俗不可耐的寡妇?那个满身铜臭、斤斤计较,却有着和姐姐一模一样指骨的女人?
“那个女人查清了吗?”
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回驿馆时探子的回报:“城西听雨轩,莫氏遗孀”。
“备马!”
赵安霍然起身,动作太急,直接带翻了桌案上的油灯。
滚烫的灯油泼在手背上,瞬间燎起一串水泡,他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所有人,立刻包围听雨轩!”他声音嘶哑,眼底尽是失而复得的疯狂。
“封死听雨轩所有出口!若走脱一人,尔等提头来见!”
……
听雨轩正厅内,灯火通明。
阿妩倚在正中的圈木椅上,手里抓着一把铜钱,正一枚枚地往桌上的陶罐里扔,听着那叮当的声响,
那张蜡黄的脸上,此刻满是算计后的平静。
嘴角贴了颗带毛大黑痣的老七蹲在角落的小马扎上,佝偻着背,眯缝着眼,
借着烛光用一块破布擦拭他的算盘,嘴里还念念有词地算着家用。
卸去劲装的红衣换了身臃肿的粗布短打,脸上抹了些锅底灰掩去原本的英气。
靠在门框上,手里那把豁了口的菜刀,百无聊赖地削着一个半烂的苹果,只是那双眼,冷冷盯着门外的虚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