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思妩殿内已燃了一夜的长明灯。
数百枚铜铃在风中幽幽作响,细碎得像是谁在耳边低语。
萧君赫便坐在这铃声中,手中刻刀一下下剔除着紫檀木屑。
刀锋过处,女子发髻的轮廓渐显。
这三年,他便是靠着这些死物,熬过每一个闭眼即见血色的长夜。
“陛下。”
殿外,大太监刘全跪得极低,打破了死寂:“江南……有急报。”
萧君赫眼皮未抬,只有手中刻刀随着“江南”二字微微一滞,木屑纷落。
“念。”
刘全颤着手展开那封拼死送回的密函,咽了口唾沫:“启禀陛下,巡盐御史赵安在姑苏遇袭,幸得当地一商妇所救。”
“此妇人名为莫氏,经营胭脂铺,名为玉容坊。”
“据安插在随行队伍里的暗桩回报,赵安对此妇人极度关注,甚至带兵强闯其私宅逼问。”
萧君赫指尖一紧,刻刀在木雕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逼问什么?”
“逼问……一封信的来历。”
“信?”
他终于抬起了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里,寒光乍现:“什么信?”
“探子没看清内容,但那是宫里的信封。”
“而且……”
刘全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
“那妇人的画像,奴才带来了。”
刻刀被重重拍在桌案上。
“呈上来。”
刘全跪行进殿,战战兢兢地将一幅卷轴举过头顶,颤声道:
“这是探子乔装成乞丐,在玉容坊门口蹲守了整整三日,才将那妇人的一举一动描摹下来的。”
萧君赫一把抓过卷轴,猛地抖开。
画中是个略显丰腴的妇人,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嘴角挂着市侩的笑,正指手画脚地跟人讨价还价。
那张脸,艳俗粗鄙,与记忆中的阿妩云泥之别。
萧君赫冷笑一声,满眼讥讽。
“就这?”
“赵安那废物是被打坏了脑子?这种货色也配让他发疯?”
他再无兴致,抬手便要将画轴掷入火盆。
然而,火光映亮画卷的一瞬,他的动作骤然僵死在半空。
目光死死定格在画中妇人端茶的右手上。
小指勾起,无名指僵直。
极其细微,却又极其刺眼。
旁人只道是画师笔误,甚至连赵安那个蠢货恐怕也认不出,可萧君赫怎么会忘?
那是阿妩练“牵机线”留下的习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习惯!
“哐当!”
萧君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火盆。
他疯了般将画轴捧到眼前,眼球充血,紧紧盯着那只手,像是要透过纸背看到那个活生生的人。
“阿妩……”
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嘶吼,带着压抑了三年的疯狂。
“骗不了朕……你换了脸,但这双手骗不了朕!”
“是你……果然是你!”
萧君赫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震得梁上铜铃乱响,如鬼夜哭。
“骗子!姜妩,你个骗子!”
“你躲在江南,宁愿做个市井商妇也不肯回来?”
“好!好得很!”
“砰!”
他一脚踹翻了面前的供桌。
那个刻了一半的紫檀木像、供奉了三年的灵位,统统被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萧君赫看着地上的狼藉,眼底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
“还要什么灵位!”
“活人就在那儿,朕要这死木头做什么!”
“刘全!”
这一声暴喝,吓得门外的刘全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磕头:“奴……奴才在!”
“传旨!”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