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寒山寺外全是眼睛,夜枭在看,皇帝的探子也在看。
他之所以敢大张旗鼓地把她“抓”来,就是要演给外人看,看他赵安如何仗势欺人,如何践踏一个商妇的尊严。
只有把她当成路边的蝼蚁,那些藏在暗处的鬼,才不会去嗅她的底细。
这才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一旦相认,哪怕只是流露出一丝温情,便是将她再次推向深渊。
只要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只要她好好活着……叫不叫这声姐姐,又有什么关系?
“多谢。”
赵安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哽咽。
“莫夫人,今日雨大,早些回去吧。”
“若是听雨轩有什么难处……尽管来驿馆找我。”
他顿了顿,极低地补充了一句:“在这江南,没人敢欺负你。”
阿妩眼睫狠狠一颤。
这傻孩子,竟反过来要护着她了。
“多谢大人。”
她不敢再留,怕下一瞬眼泪便会决堤,匆匆福了福身,转身一头扎进了漫天雨幕中。
看着那道仓皇的背影消失,赵安才似被抽走了脊梁,双膝一软,跪倒在灵位前,双手捂住了脸,泪水从指缝间溢出。
“姐……”
雨越下越大,像是要将这世间的一切污秽都冲刷干净。
阿妩没有回听雨轩。
卸下了伪装,此刻的她只觉得自己是个无处可去的孤魂野鬼。
不知不觉,竟走进了一家偏僻酒肆。
“掌柜的,上一壶烧刀子。”
“好勒!”
角落里,她一口接一口地灌着那辛辣的烈酒。
辣。
辣得眼泪流了出来,一直流到了心里。
只有醉了,才能暂时忘掉灵位前那个少年的脸,忘掉那份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亲情。
不知过了多久,面前酒坛见底。
意识逐渐模糊,彻骨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冷得她直哆嗦。
肩头忽地一沉。
一件带着余温的大氅落了下来,将她裹住。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沉香与血腥气。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滚开……”她头也没抬,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
谢无妄没滚。
他在对面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仿佛这破败酒肆是他的地盘。
“一个人喝闷酒,容易伤身。”
“既然心里苦,老子陪你喝。”
阿妩费力地抬起眼皮,醉眼朦胧地看过去。
视线里,那张惯常挂着邪笑的脸此刻有些模糊,竟看不出平日里的张狂,只剩下一片沉静。
“你来干什么?”阿妩嗤笑一声,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看笑话?”
“看我这个疯婆子活人祭死人?还是看我这个寡妇在这里撒泼?”
谢无妄晃了晃酒杯,目光投向窗外连绵的雨幕,声音低沉。
“这有什么好笑的。”
“这世上,多的是活得像死人的人。”
“也多的是死了却还活在别人心里的人。”
他转过头,目光深邃,直直望进她眼底。
“哭出来吧。”
“这里没有外人,没有钦差,也没有什么听雨轩的主人。”
“只有一个酒鬼陪着另一个酒鬼。”
阿妩鼻尖骤酸。
那一直苦苦支撑的硬壳,在这一刻碎了个干净。
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猛地伏在桌案上,双肩剧烈颤抖,眼泪无声地大颗滚落,洇湿了袖口。
三年的委屈、恐惧、孤独,都在这无声的恸哭里了。
谢无妄什么也没问,也没说那些廉价的安慰话。
他只是静静坐着,侧身为她挡住了门口吹来的冷风。
一杯接一杯,陪她喝着这苦涩的酒。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