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船重重一震,风帆骤然吃饱了劲。
无垠的夜色中,这艘庞然大物劈开波浪,携着满舱杀伐,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
北方的巍峨皇城,此刻彻底陷入死寂。
九门紧闭,高耸的墙头上白幡翻动,全城戒严,肃杀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正阳门外,一辆满身尘土的青蓬马车自江南道而至,车轮碾碎清晨的冷雾。
车帘被一只指节分明却沾满泥迹的手猛地掀开,青年探出身,仰头盯着城门楼上高悬的白幡。
良久,他干裂的嘴角微微抽动,溢出一抹冰冷且诡异的笑。
没有伪装,也未作潜行。
马车停稳,赵安在哑巴老仆的搀扶下落地。
他推开老仆的手,一瘸一拐却异常坚定地走向守城禁军。
“站住!城门戒严,来者何人!”
禁军统领厉喝一声,长刀出鞘,冰冷的刀尖直抵青年咽喉。
赵安眼皮未眨,迎着刀锋前跨半步,任由利刃抵住破烂衣领,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
“看清楚。”他嗓音粗粝。
“我是沈阁老的门生,前巡盐御史,赵安。”
禁军统领面色骤变,握刀的手猛地一抖。
赵安?
那个随着太后倒台,被派去江南查盐送命的“死鬼国舅”?
他不是早死在南边了吗,怎么活见鬼似的爬回来了!
“怎么?不认识了?”赵安见对方愣神,冷嗤一声,主动张开双臂。
“还不将我绑了,送去见沈阁老邀功?”
统领猛地回神。
不管这灾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单凭这关乎朝局的敏感身份,便绝非他能处置。
“拿下!塞嘴套头!那个哑巴老仆也一并带走!”
不久,马车被禁军接管。
赵安被五花大绑扔回车厢,在禁军的押送下穿过重重盘查,驶向了沈府后门。
沈府书房,檀香缭绕。
沈廷章端坐太师椅,指间青金石手串转得缓慢。
他眼皮半抬,目光如钩,剔着跪在堂下的“泥人”。
地上的绳索已被割断,随意弃置一旁。
赵安衣衫褴褛,左腿扭曲地瘫软着,浑身弥漫着行将就木的死气与腐朽。
沈廷章语调不疾不徐,听不出喜怒:
“江南水患,先帝尸骨无存。听说那太湖决堤,连谢无妄的漕帮都淹了一半。”
转动串珠的手指忽停,他视线死死钉在赵安脸上。
“赵大人命真大啊,这都能活着爬回京城。”
赵安低垂着头,双肩忽然耸动。
起初只是无声发颤,继而喉间滚出压抑的闷响,终至癫狂大笑。
“哈哈哈哈……”
笑声凄厉,震得案上茶盏轻颤,格外刺耳。
沈廷章眉头微皱,眼神倏然转冷:“你笑什么?”
“笑老师天真。”
赵安猛地仰头,眼角笑出了泪,眸中却是一片猩红的恨意。
他直勾勾地盯着沈廷章,目光如恶鬼索命。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