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双城的人走后,苍山别院重新归于平静。
只是那扇倒霉的大门,彻底变成了一堆碎木屑,孤零零地躺在地上,昭示着刚才这里发生过一场怎样激烈的争斗。
雷无桀正蹲在地上,哼哧哼哧地收拾着残局。
他力气大,两只手抱起那根断裂的门柱,像扛着根灯草似的往旁边挪。
“报――!”
一名雪月城的灰衣弟子,手里举着一封红彤彤的东西,气喘吁吁地跑上了山。
他脚下一滑,差点摔在雷无桀刚刚堆好的碎木头上。
雷无桀眼疾手快,一把扶住那弟子,顺手拍了拍对方身上的灰。
“这位师兄,这么急干嘛?难道无双城那帮人又杀回来了?”
雷无桀撸起袖子,露出一脸“我还能打十个”的兴奋表情。
灰衣弟子喘匀了气,连连摆手。
他双手呈上手中那封烫金的大红请帖,语气恭敬。
“不是打架,是喜事。”
“江南霹雳堂雷家堡发来的英雄帖,指名道姓,是给雷无桀师弟你的。”
“我的?”
雷无桀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眼睛一下子瞪得滚圆。
他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封请帖。
请帖入手沉甸甸的,封皮是用上好的红绸裱的,上面用金粉写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英雄宴。
翻开请帖,一股淡淡的火药味混合着墨香扑鼻而来。
雷无桀一眼就认出了那熟悉的字迹。
“是师父!这是师父雷轰的字!”
他兴奋得直接从地上蹦了起来,手里的请帖被他挥得哗哗作响。
“英雄宴!我雷家堡要开英雄宴了!”
“肯定是门主千虎师叔病好了,或者是师父他又研究出了什么新火药!”
雷无桀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拿着请帖转身就往院子里冲,一边跑一边嚷嚷。
“萧瑟!师姐!大师兄!你们快看!”
“我要回家了!我要带你们去见识见识我们雷家堡的威风!”
院子里。
萧瑟正懒洋洋地靠在躺椅上晒太阳,手里把玩着那个从不离身的白玉酒杯。
李君临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一颗黑子,正对着面前的棋盘发呆。
听到雷无桀的大呼小叫,萧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吵死了。”
“你是雷家堡的弟子,又不是雷家堡的狗,回个家至于叫得这么欢吗?”
雷无桀完全无视了萧瑟的毒舌。
他冲到石桌前,把那封烫金请帖往桌上一拍,震得棋盘上的棋子都跳了两下。
“你懂什么!这可是英雄宴!”
“广邀天下豪杰,只有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才能收到请帖!”
“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也算号人物了!”
萧瑟伸出两根手指,嫌弃地夹起那封请帖。
他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目光在那红得刺眼的封皮上停留了片刻。
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一点点收敛了起来。
他坐直了身子,手指轻轻摩挲着请帖边缘那圈繁复的金线花纹。
“雷家堡已经十几年没有开过英雄宴了。”
萧瑟的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
“雷千虎这几年闭关养伤,雷家堡行事一向低调。”
“如今江湖风起云涌,黄金棺材一事余波未平,无双城又刚来雪月城问剑。”
“这种时候,雷家堡突然大张旗鼓地搞什么英雄宴……”
他抬起头,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眸子,盯着雷无桀那张兴奋的大脸。
“你那师父雷轰,脑子里塞的难道全是火药?”
雷无桀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
“萧瑟,你怎么说话呢!我师父那是豪气干云!”
“再说了,这次英雄宴,唐门也会去!”
“唐门?”
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的唐莲,听到这两个字,手里的茶杯猛地一抖。
滚烫的茶水泼了出来,溅在他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萧瑟转头看向唐莲,目光锐利。
“看来,你也收到了消息?”
唐莲沉默着。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信纸皱巴巴的,显然已经被他攥在手里很久了。
那是唐门特有的传信纸,上面没有任何寒暄,只有寥寥数语,却透着一股让人不安的冷硬。
“速归,勿多。”
落款是一朵盛开的唐门佛怒唐莲。
唐莲把信放在桌上,那封皱巴巴的信纸,和那封光鲜亮丽的烫金请帖并排摆在一起。
一种极其不协调的诡异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唐门和雷家堡,那是几百年的死对头。”
萧瑟指了指桌上的两样东西,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一边是大张旗鼓的宴请,一边是语焉不详的密令。”
“再加上这段时间,那群像苍蝇一样甩都甩不掉的暗河杀手。”
“雷无桀,你觉得这是一场把酒欢的宴席?”
萧瑟冷笑一声,把那封烫金请帖扔回桌上。
“这分明是一张催命符。”
“一场针对雷家,甚至针对整个雪月城的必杀之局。”
雷无桀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了看萧瑟,又看了看面色凝重的唐莲。
“不……不会吧?”
“千落师姐,你说呢?”
雷无桀试图寻找盟友。
司空千落握着长枪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她虽然不像萧瑟那样心思深沉,但直觉告诉她,事情确实不对劲。
“我爹这几天也很反常。”
司空千落回忆道。
“他整天在登天阁顶发呆,连最爱的账本都不看了。”
“而且,他还把城里的守备力量加强了三倍。”
所有的线索,像是一块块拼图,拼凑出了一个令人心惊肉跳的真相。
气氛,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唐莲的手指紧紧扣着桌角,指节泛白。
一边是养育他的唐门,一边是生死与共的兄弟和身后的雪月城。
这道选择题,太难。
“那……那我们还去吗?”
雷无桀的声音小了下去,他那颗热乎乎的心,像是被浇了一盆凉水。
若是真如萧瑟所说,那他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就在所有人沉默不语,拿不定主意的时候。
“啪。”
一颗黑色的棋子,清脆地落在了棋盘上。
李君临终于动了。
他落下一子,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茶不错。”
他放下茶杯,目光扫过眼前这一张张或焦虑、或迷茫、或沉重的脸。
最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紧张,反而透着一股唯恐天下不乱的期待。
“去,为什么不去?”
李君临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节发出一阵爆豆般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