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与相信
布拉德利在门前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推开门,向后退了一步,做了一个简短而克制的“请”。
瓦里乌斯走了进去,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头的脚步声。
空气里有墨水的味道,还混着刚煮过的热咖啡的香气。
没有旧贵族书房里那种潮湿的木头味,也没有刻意营造的熏香。
这里不像一处用来彰显身份的空间,更像是一个随时准备继续运转的工作场所。
瓦里乌斯下意识向前走了两步。
三面墙壁,被巨大的羊皮纸地图完全覆盖。
图上等高线一层层标出山脊与谷地,矿脉走向被细致地勾勒,河流旁甚至标注了季节性的流速变化。
某些区域的边角,用极小的字迹记录着人口密度、粮食产出和劳动力结构。
红色的线条从各个行省延伸而来,像血管一样贯穿地图。
蓝色的线条交错其间,标注着水利与地热管网。
所有线条,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红点——赤潮城。
瓦里乌斯站在原地,没有再动。
他忽然产生了一种清晰的错觉,自己不是走进了一间房间,而是进入了一台巨大而精密的仪器内部。
而这间屋子,正是那台机器的大脑。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另一侧的墙壁。那并非实墙,而是一整面巨大的玻璃。
透过玻璃,可以俯瞰下方的城市。
灯火在极夜中铺展开来,街道像有序的神经束。
人群流动,车队穿行,巡逻的骑士与推车的工人彼此避让,一切都在既定的节奏中运行。
没有喧闹,也没有停滞。
瓦里乌斯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这里就是赤潮真正的中心,缔造了新北境并最终征服整个灰岩行省的地方。
路易斯站在最中央的地图前,背对着门口。
那是一幅占满整面墙的《北境全域开发图》。
他的衬衫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露出结实而线条分明的手腕。
手里握着一支红笔,笔尖稳稳地落在灰岩行省与赤潮领的连接处。
他画下了一条新的线,像是在为某种早已成型的构想,补上最后一道确定的轨迹。
这是
恐惧与相信
冷静过后瓦里乌斯抬起头,目光重新聚焦在路易斯身上。
“您不仅喂饱了他们,您还让他们在没有军队压迫的情况下,依旧对您保持敬畏与服从,这究竟是为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不自觉地退回到自己熟悉的领域。
“还是因为您的出身?卡尔文公爵之子……高贵的血统,本身就带着一种天然的合法性。”
路易斯笑了,那笑意很浅,却带着一丝嘲弄。
他转身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抬手指向窗外的黑暗荒原。
“血统?”路易斯看着瓦里乌斯。
“如果我现在把自己扔进那片雪原里的狼群中,你觉得,它们会因为我的血统高贵,而放过我吗?”
他转过身,给出了一个没有任何修饰的结论。
“他们服从我,不是因为敬爱。”路易斯顿了顿,“而是先被恐惧逼到了必须做出选择的地步。”
瓦里乌斯的眉头仍旧紧皱,但已经不再是被冒犯的震动,而是在努力理解。
路易斯没有停下,继续说道,像是在耐心拆解一段已经反复推演过的往事:
“你想象一下,在赤潮城还不存在之前,这片土地是什么样子。
没有成片的城镇,只有零散的村落,彼此隔绝。冬天一到,道路封死,粮仓见底,领主自顾不暇,只能守住自己的庄园,平民生死由命。”
“而普通人一旦走进荒野,先要提防魔兽。”他停了一下,语气并不夸张,“可真正致命的,往往不是它们。
而是另一群同样挨饿、同样绝望的人,为了活下去,他们会抢劫、会杀人,会把陌生人当成威胁,甚至当成食物。
但那不是邪恶,只是被逼到极限后的本能。这就是赤潮出现之前,北境真正的常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