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便脱下了沾满血污的围裙,换上了自己那件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走出了屠宰房。
夕阳已经西斜,将沈府高耸的后墙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绕到侧门,从角门出了沈府,踏入宜林县外城的街道。
与外城的破败混乱相比,沈府所在的区域还算得上整洁,但越往泥鳅湾方向走,景象便越发不堪。
路上的青石板早已碎裂,坑洼之处积满了黑绿色的污水,散发着刺鼻的臭味。
路两旁堆积着不知名的垃圾,苍蝇嗡嗡成群。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在墙角,偶尔有几个穿着短打、面露凶相的男子勾肩搭背地走过。
陈江河也是低着头,加快脚步。他必须在天黑前赶回泥鳅湾。夜晚的外城,是帮派厮杀、盗匪横行的世界。
穿过几条狭窄巷道,靠近江边,便是泥鳅湾。
泥鳅湾是由无数条破旧渔船、舢板、甚至竹筏相互捆绑连接形成的水上棚户区,挤满了像他家一样挣扎求生的贫苦渔民。
远远地,他已经能看到自家那两条用麻绳和破旧布条系在一起的旧船。
但船头似有人影晃动。
陈江河心头一沉,脚步更快!
船头跳板上,母亲林氏佝偻着单薄的身子,正将一个打满补丁的小钱袋,颤巍巍地递了出去。
她面前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二十来岁的汉子,穿着黑色短褂,敞着怀露出胸口一道蜈蚣似的狰狞刀疤。正是黑虎帮负责收这一片“水灯费”的王彪。
林氏低着头不敢看对方:“彪彪爷,这个月的‘水灯钱’,三百文,都在这儿了。”
王彪接过钱袋,在手里掂了掂,却没走。
他斜着眼,露出一口黄牙:“林婶儿,这数目不对吧?”
林氏一愣,慌乱地抬头:“怎、怎么不对?上月就是三百文啊!”
王彪把玩着钱袋,慢慢说道:“上月是上月。帮里新定了规矩,从这月起,‘水灯费’按人头算。你家几口人?”
林氏脸色白了:“就……就我和江河俩……”
“俩?”
王彪嗤笑一声:“你男人陈远山呢?他虽然失踪了,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名头不还在吗?按规矩,他也得算一份。三口人,一人一百五十文,拢共四百五十文。”
林氏惊呼道:“四百五十文?!”
林氏双腿一软,险些栽倒,连忙扶住船篷:“彪爷,这……这实在是拿不出啊!我们娘俩连米糠都吃不起啊!”
王彪凑近一步,脸上挂着笑意:“哎,林婶儿,别哭穷。谁不知道你儿子在沈府做事?沈府那是什么地方?指缝里漏点都够你们吃喝了。”
他身后的两个跟班也跟着哄笑。
林氏急得眼泪在眶里打转:“彪爷,真不是哭穷,实在是……”
王彪打断她,笑意变得更深了:“实在是不够,我可以借你啊。咱们黑虎帮最讲义气,绝不会看着乡亲们为难。这样,我借你一百五十文,按日息,每日生两文利,清清楚楚。等你下个月凑够了,连本带利还我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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