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寒气是悄无声息地渗进校园的。
先是晨起时窗玻璃上凝结的、细密的白霜,像谁用极细的笔尖勾勒的冰花;然后是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的一小团白雾,倏忽出现,又很快散开;最后,才是学生们身上那些悄然变换的颜色与厚度。
蓝白相间的春秋季校服被收进了衣柜深处,取而代之的是统一的藏青色冬季外套。
料子厚实,足够抵挡北方小城清晨凛冽的寒风。
拉链总是规规矩矩地被学生们拉到领口,将半张脸藏进竖起的衣领里,只露出一双双被冷风吹得清亮、或略带困意的眼睛。
当然,总会有极个别的例外。
“八班班长,班主任让你去办公室一趟。
”,教室外突然传来一道喊声。
温祈看着从数学课的后半节就开始睡觉的陈知路,他的睡姿并不安稳,额头抵在摊开的数学课本上,书页被压出柔软的褶皱。
脸侧向温祈这边,半边脸颊陷进弯曲的手臂里,竟显出几分罕见的稚气。
下午三点的阳光,正好斜穿过窗玻璃,落在他毛茸茸的发顶和一小段脖颈上,将那些细小的绒毛染成透明的金色。
一缕不听话的黑发滑下来,搭在他挺直的鼻梁旁边,随着他绵长的呼吸,极其轻微地起伏。
她看着男生安静的样子,小心翼翼地用笔戳了戳陈知路摊开的食指,试探着叫醒他,旁边的人突然睁开眼睛,四目相对,温祈竟然有一种被抓包的感觉。
“刚刚门外有人说,让班长去办公室,我看你睡着,就想叫醒你”“哦,知道了。
”他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抬手揉了揉眼,看着温祈收回一半的笔,脸上还带着一丝慌乱,笑道:“别这么客气,下次直接喊我就行。
”不一会,陈知路抱着一台电脑,踩着上课铃声走进班里。
他放下电脑,清清嗓子,一边低头连接设备,一边对大家说:“这周的新闻周刊没出,学校统一安排观看电影《摔跤吧!爸爸》。
”似乎是想起来什么,他皱了皱眉,又补充道,“明天放学前,交上来一份800字观后感。
”教室的窗帘被拉上,灯也关了。
投影仪的光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朦胧的通道,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转。
屏幕上,《摔跤吧!爸爸》的故事开始了——印度小镇的摔跤场,一个怀抱未竟梦想的父亲,两个最初不情不愿的女儿。
电影前半段,教室里还偶尔有窃窃私语和压抑的笑声。
当吉塔和巴比塔被父亲强制剪去长发、在清晨五点被叫醒训练时,有人小声嘟囔“太狠了吧”。
陈知路靠在椅背上,手肘支着桌子,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笔。
温祈坐在他左边,目光落在屏幕上,却好像没有完全聚焦。
“这个父亲……挺矛盾的。
”陈知路突然低声开口,声音在电影配乐的间隙里显得格外清晰。
温祈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里只能看见他侧脸的轮廓。
“嗯?”“你看他,”陈知路的下巴朝屏幕抬了抬,“对女儿狠得不像亲爹,可又比谁都相信她们能行。
全村人都觉得他疯了,他倒好,硬是把那条没人走过的路给蹚出来了。
”温祈沉默了几秒:“因为他把自己未完成的梦想,强加在女儿身上了。
”“是强加吗?”陈知路转过头看她,投影仪的光在他眼睛里跳动,“我倒觉得,他是给了她们另一种可能。
在那个地方,在那个时代,女孩十四岁就要嫁人生子,一辈子围着灶台转。
他逼她们摔跤,其实是把一扇她们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门,给踹开了。
”他的话让温祈一怔。
她重新看向屏幕,马哈维亚在女儿们累瘫时默默为她们按摩肿胀的双腿,在所有人质疑时用脊背挡住一切非议。
那种沉默的、近乎固执的守护,像一根细小的刺,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
电影进行到中段。
吉塔进入体育学院,开始质疑父亲“过时”的训练方法。
父女在摔跤场上对决,年迈的父亲被女儿狠狠摔在地上。
那一刻,背景音乐悲壮而苍凉。
温祈的眼睛突然模糊了。
她飞快地低下头,假装记录下电影的一些片段,握笔的手指却微微发抖。
屏幕上的画面还在继续——父亲倒在沙地上,女儿站在他面前,眼神里有胜利,也有茫然若失的疼痛。
那种复杂的、撕裂的情感,像一面镜子,照见了她深埋心底的某个角落。
“温祈?”陈知路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
她没有回应,只是更用力地咬着下唇,盯着笔记本上自己写下的、已经晕开的字迹。
“你……没事吧?”他的声音又近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温祈摇摇头,想说“没事”,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温祈摇摇头,想说“没事”,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纸页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黑暗中,一只手伸过来,将一包未开封的纸巾轻轻放在她手边。
她没有动。
电影里的父女已经决裂,吉塔头也不回地离开,父亲站在屋顶上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背影佝偻而孤独。
配乐里悠长的弦乐像一根线,缠住了心脏,越收越紧。
“我不喜欢这一段。
”温祈突然说,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女儿觉得自己长大了,不需要父亲了。
父亲觉得自己被抛弃了,却什么都不说。
”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终于伸手抽出一张纸巾,紧紧攥在手里,没有擦眼泪,只是任由它们无声地流淌。
“明明亲人近在咫尺,他们却不开口解释。
世界上还有很多被父亲抛弃的孩子,他们连再见一面亲人都是奢望。
”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在我九岁那年,我爸爸就走了。
”陈知路动作一顿,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
“不是死了,是离婚。
”温祈看着他明显呆滞的目光,差点被逗笑,“他和妈妈吵了很多年,最后离开了。
头两年还有电话,后来……后来就再也没联系过。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些:“有时候我在想,他会不会有苦衷,会不会像电影里这个父亲一样,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也在想我。
”这些话,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连对徐青青、对方笙都没有。
可在这个昏暗的、被电影光影笼罩的教室里,在这个认识了不过几个月、却莫名让她感到安全的同桌面前,它们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涌了出来。
陈知路沉默了很久。
屏幕上,吉塔在国际赛场上接连失利,迷茫中终于拨通了父亲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