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的喧哗如同潮水,漫过南荷一中沉寂了一冬的校园。
校门口熙熙攘攘,穿着臃肿冬装的学生们像一群归巢的鸟雀,带着年节未褪的慵懒和重返樊笼的亢奋,叽叽喳喳地涌进教学楼。
空气里弥漫着寒霜的凛冽、新书本的油墨香,还有从食堂方向飘来的、勾人食欲的早餐气味。
“新年好啊崔胖子!你这体型很对得起年夜饭!”“去你的!作业借我抄抄,江湖救急!”“《行舟》新刊看了没?那封面漂亮极了,我排了半小时队才抢到!”“别提了,我妈把我所有闲书都锁了,说高考完再刑满释放……”嬉笑怒骂,生机勃勃,暂时冲淡了校门上方那条“距高考128天”的鲜红横幅带来的压迫感。
温祈走进八班时,暖气混合着几十号人呼出的二氧化碳扑面而来,瞬间模糊了双眸,视野朦胧中,教室简直像一幅莫奈的印象派画作——移动的人影,斑斓的冬衣,方笙挥舞着一大袋糖果像举着胜利的旗帜,洛长安上蹿下跳如同脱缰的哈士奇,声音也是模糊的、饱胀的,嗡嗡地填满耳廓。
她走到故郡,洪都新府……”
旁边注释的笔迹熟悉,却读不进去。
耳朵背叛了眼睛,自动捕捉着后门方向的每一点动静:脚步声,说笑声,拉链声……不是他。
那些声音都不是他,心里那根弦,随着每一次辨认落空,悄悄绷紧一分。
其实她知道自己不必如此紧张。
寒假里,他们偶尔还有微信联系,虽然话题大多围绕作业和零散的题目,但至少知道他一切都好。
可隔着屏幕的文字,终究抵不过真实存在的确认。
她需要看见他走进教室,坐在她身后,呼吸可闻的距离,才能将心底某个角落的空缺填满。
早读预备铃尖锐地划破喧嚣时,后门传来一阵不大的骚动,夹杂着洛长安标志性的大嗓门:“哟!路哥!新年好啊,没想到你新的一年还是压轴出场啊!”“新年快乐,滚蛋。
”微哑的男声夹着笑,和那些男生插科打诨起来。
温祈握着书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她没有回头,但脊背却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些。
脚步声不紧不慢地靠近,掠过她身侧时,带起一阵室外空气特有的清冽,还有一丝极淡的、干净的皂角香,与她周遭暖烘烘的、混杂的气息截然不同。
椅子被拉开,书包放在桌上,窸窸窣窣的整理,然后,是落座时轻微的重量感。
一直悬着的心,悄无声息地归位,像远航的船,终于感知到锚链触底的踏实,她甚至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在她背上短暂停留了一瞬,像蝴蝶翅膀轻拂,旋即移开。
班主任孙靖抱着一摞新学期的计划表红光满面地走进来,用力拍了几下巴掌:“安静!都回座位!年过完了,心该收回来了!”教室里迅速归位,但气氛依旧松快。
孙靖环视一周,目光在几个明显圆润了的脸庞上停留,笑道:“看来大家年过得不错。
新年新气象,先送大家一句祝福——顺颂时祺,秋绥冬禧!希望你们接下来这半年,顺顺利利,平平安安,最终收获一个好结果!”“谢谢老孙!”底下有人喊,引来一片笑声和附和,师生同窗之间因假期产生的微小陌生感,在这轻松的互动里悄然消融。
然而,这温馨的氛围并未持续太久。
孙靖转身,拿起板擦,在黑板上那个巨大的“128”覆过,随后拿起红色粉笔,粉笔划过黑板,发出刺耳的“吱嘎”声,他在那个位置,用更大的力道,写下新的数字——“127”。
鲜红,刺目,不容置疑。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方才的嬉笑、轻松,如同被无形的手骤然抽走,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呼啸而过的寒风,在为这无声的警示配音。
“看见了吗?127天!”孙靖的声音陡然拔高,“满打满算,四个月零几天!这就是你们高中时代最后的日子,是你们人生第一个重要分水岭前的最后冲刺!假期结束了,懒散结束了,从今天起,你们脑子里,心里,只能有一件事——高考!”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过台下一张张骤然改变的神情,或是肃穆,或是茫然的脸:“当然,新年要有新目标,新拼劲。
我不要求每个人都突飞猛进,但我要看到每个人,都比上学期更努力,更专注,更对得起自己!八班也许不是成绩最拔尖的,但八班的斗志,不能输给任何人!有没有信心?”起初是稀稀拉拉的回应。
“都没吃饱吗?大点声!有没有信心?”“有!”
声音陡然炸开,整齐,洪亮,带着被点燃的、破釜沉舟般的炽热,在教室里回荡,震得窗玻璃微微发颤。
这声“有”,像一道分水岭,正式宣告了高三下学期——这场漫长战役最后、也最惨烈阶段的开始。
温祈在喊出那声“有”时,感觉喉咙有些发紧,她下意识地微微侧头,用余光向后瞥去,陈知路嘴唇翕动,但脸上的表情并不是被点燃的激昂,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凝重的沉默他盯着黑板上那个鲜红的“127”,眼神,复杂,有决心,有压力,还有一丝温祈看不懂的疲惫。
“当然,老师也不会要求你们非得用这段时间拼命,成为将来津津乐道的人中龙凤,毕竟这几个月,也是你们最后的高中时光,单纯懵懂,但又相信一切皆有可能。
”孙靖话锋一转,“几个月后,你们或许将会一个人踏上陌生的旅程,那些熟悉的朋友,亲人,或许不能够随行左右,所以希望你们珍惜最后的时光,不单单是为前途,更是为不负青春,不虚此行。
早读课在一种压抑与亢奋交织的怪异氛围中进行,读书声依旧琅琅,却失去了以往的清越,多了几分沉闷的重量,仿佛每个字都沾上了倒计时的铁锈味。
温祈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将那些文字句刻进脑子里,可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身后,她能听见他翻书的声音,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课间,喧嚣再起。
方笙像只快乐的粉蝶扑到温祈桌边,塞给她一把包装精美的进口糖果:“阿祈阿祈,这个最好吃!新年要甜甜蜜蜜,好运加倍!”她声音清脆,带着毫无阴霾的欢快。
方笙像只快乐的粉蝶扑到温祈桌边,塞给她一把包装精美的进口糖果:“阿祈阿祈,这个最好吃!新年要甜甜蜜蜜,好运加倍!”她声音清脆,带着毫无阴霾的欢快。
温祈笑着接过,指尖触及冰凉光滑的糖纸:“谢谢笙笙。
你也是,新年快乐。
”“快乐快乐!”方笙凑近,压低声音,眼睛狡黠地眨了眨,“不过我看某些人可未必快乐哦,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她意有所指地朝温祈身后努了努嘴。
温祈心领神会,正想说点什么,洛长安已经晃悠过来,极其自然地从方笙手里顺走一颗糖,剥开扔进嘴里,含糊道:“路哥,过年没出去玩?脸色怎么像被作业吸干了阳气?是不是又被陈叔关家里搞特训了?”陈知路笑骂着推开他,眼角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倦意,那笑意也未达眼底:“接受再教育呗,你以为谁都像你,过年还能满世界撒欢?”“我那是劳逸结合!”洛长安振振有词,又转向温祈,“是吧温祈?你也得说说他,这还没正式开战呢,就把自己搞得像被轮虐了八百遍似的。
温祈剥开一颗糖,甜意在舌尖化开,她转过身,将假期里针对陈知路薄弱环节重新整理、补充了大量例题和思路注释的数学笔记递过去,笔记厚重,字迹工整清晰,是她平时最喜欢用的手写瘦金体:“这个,有空看看。
”“假期我按模块和题型重新整理了一下,”她语气尽量平常,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例题的解题步骤和易错点都用红笔标了,拓展思路在蓝框里,应该比零散地看题效率高些。
”陈知路接过那本沉甸甸的笔记本,指尖划过光滑坚韧的封皮,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与她相接。
那双总是蕴着散漫或戏谑的桃花眼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惊讶于她的用心程度,感激她的倾囊相授,或许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沉甸甸的负担感。
他清楚地知道,这样一本详尽到几乎可以当教参的笔记,需要耗费多少时间和心血,最终,所有情绪沉淀下来,汇成一个很淡、但足够真实的微笑:“谢谢。
太费心了。
”
他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像有重量。
“顺手的事。
”温祈摇摇头,避开他过于专注的视线,语气轻描淡写,“有不明白的,随时问我。
”“嗯。
”他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翻开笔记本,目光落在那些用红蓝两色笔细心勾勒、条分缕析的知识网络上,久久没有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