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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无端生妄念

大雪之后的那个夜晚,温祈睡得很不踏实。

陈知路那句“我们一起”像一枚滚烫的硬币,被她攥在手心,贴在心口,熨帖着白日里被父亲撕开的伤口,可夜深人静时,硬币冷却下来,那四个字的重量却愈发清晰,沉甸甸地压着,让她在短暂的安心后,陷入更深的迷茫。

“一起”去哪里?怎么“一起”?他是否知道,她的“离开这里”不仅仅是为了更好的大学,更是一场斩断所有不堪过往的彻底逃亡?而他的根在南荷,他的牵绊在这里,那句“一起”,会不会只是少年意气下,一句未经深思的安慰?她在黑暗中辗转,手机屏幕明明灭灭,最终还是没有再发出一条消息,有些话,问出口就失了分量,有些距离,不是靠一句承诺就能跨越。

她开始不自觉地回想与陈知路相识以来的点滴,这个最初在她印象中只是“成绩差、曾经相识”的同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点点占据了她的视线,搅乱了她的心绪?人的本质是贪心的,这个认知在周日的寂静里,格外清晰地浮现出来。

最开始,或许真的只是出于最纯粹的善意——看见一个明明聪明却自我放弃的灵魂正在下坠,那种优等生特有的、带着点居高临下的责任感,让她下意识想伸手拉一把。

那时的温祈,站在自己安全有序的世界里,俯身向那片她所不理解的迷雾中递出一根绳索,心里想的不过是“拉他一把就好,至少别让他掉得太快”。

然后,绳索那头传来了回应,她感受到了重量,也感受到了对方抓住绳索时,指尖传来的微凉温度,于是她开始用力,一点一点,试图将他从迷雾的边缘往回拉。

在这个过程中,她离那迷雾越来越近,终于在某一天,看清了迷雾中那个少年的轮廓——不是想象中的顽劣不堪,而是锋利的孤独,和一双藏得很深的、如潭水般的眼睛。

贪心,大概就是从那一刻悄然滋生的,她不再满足于只是站在安全地带施以援手,她生出了一丝好奇,想走进那片迷雾看看,想知道那潭底到底沉着怎样的过往与心事。

她开始为自己寻找各种合情合理的借口,借口越来越多,接触越来越频繁,她离他越来越近,从隔着一条过道的点头之交,到成为需要时常交流的同桌。

再到能闻到他校服上清爽的洗衣液味道,能看清他低头写字时长睫垂下的弧度,能在他偶尔课间补眠时,悄悄数清他睫毛的根数。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毫无道理,不讲章法。

她开始期待每天清晨推开教室门的那一瞬,目光总会先掠过那个的位置,确认他是否已经坐在那里,开始不自觉地留意他今天用的是哪支笔,是那支黑色的按压式,还是蓝色的圆珠笔,趴在桌子上时,脸习惯朝向哪一边她开始记住一些琐碎到毫无意义的细节:他爱喝某种牌子的乌龙茶,不爱太甜的饮料;他思考难题时会无意识地用牙齿轻轻磕碰笔尾;他真正感到开心或得意时,左边嘴角会比右边先扬起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这些隐秘的、细致的观察与记忆,用一根名为“在意”的丝线,小心翼翼地串起。

她知道这很危险。

像在深潭边缘行走,贪恋水中倒映的星光,每一步都踩在理智与沉沦模糊的边界,潭水幽深冰冷,不知底下藏着什么,可她控制不住向水中凝望的冲动。

人的贪心一旦开了闸,那便是洪水猛兽,再难回头,理智的堤坝在每日相处的细流冲刷下,一点点被侵蚀。

她贪恋他偶尔从题海中抬起头,看向她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全神贯注的清澈光芒,仿佛那一刻他的世界里只有她讲解的声音。

她贪恋在她因父亲之事情绪低落时,他沉默片刻后,说出那句“我不会像他那样。

”时的认真语气,虽然笨拙,却比任何华丽的安慰都更直接地撞进她心里。

她贪恋他记得她提过一嘴的书,并将它作为“哄你”的礼物递过来时,那副故作随意却掩不住关切的模样。

明知前路迷雾重重,明知现实差距如山,明知那可能只是少年人一时热血或善意的虚妄承诺,她还是忍不住将这着记忆捂在胸口,当作寒冷世界里唯一确凿的火种,靠它汲取一点勇敢前行的温度。

大雪来得突兀,去得也匆忙,一夜之间,银装素裹的世界在骤然回暖的阳光下迅速消融,露出了被洁白短暂掩盖的、斑驳的本来面目。

肮脏与新生,残酷与希望,往往就这样不加掩饰地同时发生,不容你只择取美好的一面。

高三楼里的气氛,却并未因天气转暖、春意萌动而有丝毫缓和。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像悬在每个人头顶的铡刀,每天清晨由值日生面无表情地翻过一页:“59”、“58”、“57”……每一次数字的递减,都仿佛在每个人早已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又冷酷地敲下一根钉子,发出空洞而令人心悸的回响。

每个人的眼神都在静默中发生变化。

最初的锐气、憧憬乃至懵懂的快乐,被接连不断的模拟考、起伏不定的排名、永远做不完且层出不穷的新习题,一点点消磨、碾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反复捶打后的麻木,一种对分数和排名近乎条件反射的紧张。

宝贵的课间十分钟,大多数人像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座位上,教室里大部分时间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翻动书页或试卷的哗啦声、以及偶尔响起的、极力压抑的咳嗽或一声沉重的叹息。

正是在这样高度紧张、压力弥漫、每个人神经都脆弱如蝉翼的氛围里,流——这种最不需要成本却又最能撩拨心绪的产物——找到了最肥沃的滋生土壤。

它起初真的只是零星的低语,像初春最早钻出潮湿墙角地表的菌丝,细弱,苍白,不起眼,却带着顽强的生命力。

是英语课代表去办公室抱作业时,在空旷的走廊拐角,无意间听见两个别班女生挽着手臂,头凑在一起,用压抑着兴奋的语调窃窃私语:“哎,你说八班那个温祈,真的和他们班那个陈知路在一起了?完全看不出来啊……她平时那么乖……”是某个课间,温祈去走廊尽头打水,排队时站在她前面的两个男生背对着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足够清晰地飘进她耳朵:“陈知路?他最近是挺用功,听说都是温祈在给他开小灶。

啧啧,这补课补着补着,不会补出别的情感了吧?”是某天放学后,她路过隔壁班虚掩的后门,里面传来几个还没走的女生嬉笑的声音,其中一句格外刺耳:“好学生又怎样?还不是一样。

不过陈知路以前那些‘辉煌历史’,温祈知不知道啊?要是知道了,还能这么‘乐于助人’吗?哈哈哈……”每一句偶然飘入耳中的议论,都像一根冰冷而细小的针,精准地扎在她日渐敏感、因隐秘心事而格外脆弱的神经末梢上。

起初,她依靠强大的理性和自尊心,试图将这些噪音隔绝在外,反复用“清者自清”、“身正不怕影子斜”来说服自己。

但流蜚语的生命力恰恰在于,当事人的回避和反常,在传播者眼中往往成了最好的佐证。

你越躲避,它越猖獗;你越刻意划清界限,它越能衍生出更多绘声绘色的细节和版本。

于是,流开始变异、升级:“听说陈知路为了温祈,跟以前那些天天混在一起的哥们儿都疏远了,看来这次是认真的?”“我表哥周末在文化宫那边的图书馆自习,亲眼看见他们俩坐在靠窗的角落,就他们两个人,靠得还挺近。

”“你们没注意吗?陈知路现在看温祈那眼神,跟看别人根本不一样,绝对不清白……”窃窃私语开始伴随着越来越多意味深长的、探究的、甚至带着点看好戏意味的目光。

当她独自走过走廊,能清晰地感觉到一些视线如影随形地黏在背上,带着审视的灼热。

当她和他前一后走进教室,原本有些嘈杂的室内会出现一刹那不太自然的安静,随后是几道飞快交换、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些无声的、无处不在的审判,构筑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比任何当面的大声指责或质问,都更让她感到呼吸困难和孤立无援。

而最让她感到恐慌和羞愧的是,当她深夜独自面对自己时,不得不承认,当听到别人用暧昧的语气说“陈知路对她就是不一样”时,她心底某个角落,竟然会不可抑制地冒出一丝细微的、带着罪恶感的甜意。

流终于也飘进了教师办公室,一次普通的年级月考分析会后,几个班主任留在茶水间,边泡茶边闲聊放松紧绷的神经。

“周老师,你们八班那两位……温祈和陈知路,我最近好像也听到点风声,”一位资历颇深的女老师端着保温杯,语气带着职业性的关切,但眼底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窥探欲。

“两个孩子都是关键时期,特别是温祈,是个好苗子,可别因为这些有的没的影响了状态,你们得多留心啊。

”周许闻立刻皱起眉头,放下手中的茶杯,语气斩钉截铁,带着维护:“李老师,这话咱们得慎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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