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也笑了,那笑容看起来很自然,很随意,甚至带着点他平时和方笙、洛长安插科打诨时的轻松熟稔,完美地接住了她递出的“好朋友”台阶。
“对,好朋友。
”他语气轻松地重复了一遍,仿佛就此为这个话题盖棺定论。
随即,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动作熟稔得如同做过千百遍,从她摊开在桌面上的文具袋旁边,准确无误地拈走了她常备在那里的、最后一颗浅绿色包装的薄荷糖,修长的手指在她视线边缘一晃而过。
“在这个节骨眼上我怎再怎么混账也不可能随便谈恋爱啊?真不知道那帮人脑子时不时学傻了。
走了,明天见。
”他直起身,顺手拎起搭在旁边椅子上的书包,随意地甩到肩上。
“嗯,就是说啊,哈哈哈。
”温祈找回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附和着。
随后看着陈知路转身,步伐如常地朝着教室门口走去,夕阳将他离开的背影拉得很长,那道长长的影子,从门口一直延伸,轻轻覆盖过她的脚尖。
温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了所有指令的傀儡,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挺拔而熟悉的背影,一步步走出教室门框限定的视野,消失在走廊被夕照染成金黄的光影深处。
脸上那抹强撑出来的、僵硬而短暂的“若无其事”的笑容,像一面被风干太久、早已布满细密裂痕的石膏面具,在他背影消失的瞬间,失去了最后一点支撑的力量,开始无声地、缓慢地龟裂,剥落,碎片簌簌落下,最终彻底垮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空白与麻木。
是啊,“好朋友”。
他用最轻松自然、最不留痕迹、也最无可指摘的方式,清晰无误地定义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亲手将这条界限,稳稳地立在了两人之间。
他或许是真的察觉到了她最近那些不自然的躲闪、刻意的疏远和眼底复杂的情绪,或许只是单纯觉得这些甚嚣尘上的流过于麻烦,尤其可能对她造成不必要的困扰和影响,又或许,两者皆有。
所以,他选择了这种最干脆、最利落、也最理性的方式,主动出面,斩断一切可能滋生误解的蔓草,扼杀所有暧昧不清的苗头,将两人的关系,稳稳地锚定在“好朋友”这个安全、清白、且对彼此都好的港湾里。
他做得对,甚至干净,利落,成熟,理性,无可挑剔。
反观她自己呢?沉溺在无谓的、一厢情愿的悸动里,因为几句流就方寸大乱、内心煎熬,甚至还在那些不为人知的深夜,生出许多可笑而不切实际的期待与幻想。
她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就让自己真的变成了他口中那种“闲得发慌”、“整天脑补电视剧”的庸俗之人中的一员。
她不能,也绝对不应该,用任何方式,哪怕是依赖,是习惯,是那点模糊脆弱的好感,是少女孤独心事里生长出的虚幻妄念,去试图留住他,或者从他那里,索取任何超出“朋友”范畴的东西。
“好朋友。
”她低声喃喃,机械地重复着自己刚才的话,像是在用力说服自己接受这个唯一正确的答案,又像是在进行一场对自己内心最后的、残忍的审判与确认。
那么,算是特别的朋友吗?不算吧。
心底最深处,有一个冰冷而讥诮的声音,带着毫不留情的嘲讽笑意,清晰响起。
原来,那些独自度过、辗转反侧的夜晚,那些因他一个无意眼神、一句随口话语就轻易雀跃或低落的心情,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患得患失的猜测、以及所有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欢喜……原来这一切,都只是她一个人自导自演、自斟自饮的兵荒马乱,是她苍白枯燥的青春岁月里,一场盛大而寂静、无人观赏也无人喝彩的、虚幻的英雄主义独角戏。
自以为在拯救,在陪伴,在经历一场与众不同的情感,实际上,戏台之下,观众席空空如也,连唯一的对手演员,都从未真正踏入过她设定的剧情。
窗外,暮色渐浓,天空从温暖的橙黄转向沉静的靛蓝,那几株玉兰树沉默的剪影越发清晰,枝头灰褐色的花苞,在渐起的晚风中,似乎又悄然鼓胀了一分,沉甸甸地压在看似柔韧的枝头。
它们拼尽全力吸收养分,等待一个最恰当的时机,绽放出短暂而决绝的美丽,却也早早预知了紧随其后的、凋零飘散的命运。
有些心动,从一开始,就写好了无疾而终的结局。
教室外,傍晚的路灯次第亮起,驱散了角落最后的昏暗。
温祈终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手指,背起收拾好的书包,锁上教室门。
仿佛将方才所有翻涌又冻结的情绪,所有未曾说出口便已夭折的妄念,一同锁在了这间空旷下来的教室里,她独自走进走廊,脚步声在寂静的空间里发出清晰而孤单的回响,渐行渐远。
贪心至此,这场由她开始、也由她终结的,盛大,寂静,且无望的独角戏,在早春的清冷夜色里,黯然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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