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源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君源小说网 > 祈星照归途 > 第 36 章 小巷尾声

第 36 章 小巷尾声

南方的秋天来得凛冽而分明,才十月下旬,校园里高大的梧桐和银杏就已迫不及待地披上金装,风一过,叶片便簌簌地往下落,在地上铺成厚厚一层,踩上去有清脆的碎裂声。

空气清冽干爽,带着一种南荷从未有过的、近乎透明的质感,天空是高远而纯粹的蓝,阳光明亮却不再灼人。

温祈已经逐渐习惯了这里的一切,习惯了食堂偏咸的口味,习惯了公共浴室需要掐准时间去的节奏,习惯了阶梯教室能容纳两百多人的空旷,也习惯了“强基计划”物理学方向那令人咋舌的课程密度和难度。

她的生活重新被填满,周一到周五,课程表密密麻麻:高等数学、线性代数、大学物理、力学、热学、计算概论、大学英语……还有每周雷打不动的两次实验课和一次研讨班。

周末,她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图书馆或自习室,啃着比砖头还厚的英文原版教材,在草稿纸上演算那些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推导。

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

室友们来自天南地北:东北姑娘林爽,性格泼辣,是化学学院的,总爱拉着温祈讨论物理化学交叉的问题;四川妹子苏晓,文文静静的,念中文系,床头上永远堆着小说和诗集;还有一个本地姑娘王玥和温祈同专业,她经常担任宿舍出行的导游,大学周围好玩的地方都是她推荐的。

大家相处融洽,但都有各自忙碌的轨道,夜深人静时,温祈躺在狭小的上铺,听着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或是窗外风吹过光秃树枝的呜咽,偶尔会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自己还躺在南荷家中那个熟悉的房间里,窗外是香樟树四季常青的轮廓,和北方寒冷绵长的夜。

一切都很好,全新的环境,顶尖的平台,明确的学术路径,她偶尔会给方笙打电话,听她抱怨大学新闻课要读的文献有多厚,听洛长安吹嘘自己新学的编程语有多酷。

班级群里渐渐冷清下去,大家都忙着在新世界里探索,只有逢年过节才会热闹一阵。

关于陈知路他的消息,彻底断了,他没有再出现在群里,也没有任何人提起他,仿佛这个人,连同与他相关的那段兵荒马乱的青春,一起被留在了那个已经远去的夏天,留在了南荷湿润的空气里。

温祈手腕上一直戴着那串佛珠,深褐色的珠子被她戴得越发温润光亮,淡淡的檀香似乎已浸入她的肌肤,偶尔在图书馆熬夜后头晕时,在实验遇到瓶颈心烦意乱时,她都会无意识地转动几下珠子,冰凉的触感和宁神的香气,总能让她慢慢平静下来。

她很少去回想高中最后那段时间的具体细节。

那些激烈的情绪,那些刻骨的疼痛,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都被她小心地打包,塞进了记忆的角落,并用繁重的课业和全新的生活覆盖其上。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或者看到校园里牵手而过的情侣时,心底那个空落落的角落,会隐隐作痛一下,然后迅速被她用更多的习题和文献填满。

这两年方笙和洛长安也在节假日来找过她,除此之外他们也常在国内各地打卡拍照,几人也会在过年的时候回到南荷小聚。

陈知路。

这个名字,像一枚被深埋在记忆河床下的石子,平日里被奔流的课业和崭新生活覆盖得严严实实,可总在某些毫无防备的瞬间,被某道相似的光影,某个熟悉的气味,或者仅仅是大脑片刻的放空,轻轻一勾,便浮出水面,带来一阵绵长而钝痛的回响。

她告诉自己,这样就很好,向前看,不要回头。

大二国庆长假,方笙和洛长安准备去长白山看《盗墓笔记》打卡点,校内大部分同学选择了回家或出游,温祈留在了学校,一方面是想节省路费,母亲的工作已经调职到临市,南荷路途遥远,除了过年就没必要回去,另一方面,她也想利用假期多看看这座历史名城。

假期第三天下午,她从图书馆出来,打算去学校附近一条有名的古文化街逛逛,给母亲和方笙她们挑些小礼物,王玥得知后,就自告奋勇地领着她一起去。

秋日的阳光暖洋洋的,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牛仔裤,背着双肩包,手腕上的佛珠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古文化街游人如织,两旁是仿古的建筑,售卖着各种工艺品、小吃、文创产品,温祈慢慢走着,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心情轻松。

路过一座古寺,王玥跟她介绍说,这是著名的“南朝第一寺”在明朝重建,名称源于附近的鸡笼山,每年春季,寺外的樱花大道吸引大量游客,是家喻户晓的赏樱胜地。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温祈望着寺内烟火不断,人头攒动,口中默念。

“据说呀,很多人都来这里求佛,可灵了,还有些游客专门来这里购买开过光的佛珠。

”说着,王玥看了一眼温祈,指着她手中的珠串说:“呐,就是类似于你手上这样的,听说有些还可以刻字,不知道你的上面有没有。

”“是佛经吗?”温祈伸手摸了摸珠子,问道。

王玥摇摇头:“不是,我说的这里卖的没有。

”接着她回忆了一下,手指轻摇:“只是偶尔听家里的老人说的。

一般在很古老的寺庙,大多数没什么人知道,我小时候只见奶奶有一串,还是爷爷送的。

”“让我想想在哪?在北方的一个小庙,好像叫南什么什么?”王玥努力地回想。

“南荷?”温祈试探着问。

“对!就是南荷,当时我还奇怪,为什么一个北方的城市名字却叫南荷。

”王玥接着说:“字是刻在佛经后面的檀木上,颜料特殊,只有在全黑的环境中才可以显现出来。

”说着,王玥似乎想起什么,问温祈:“阿祈,我记得你家之前是南荷的吧,手上这串会不会就是你朋友从寺庙里求来送你的,上面有字吗?”温祈的心跳,在王玥话音落下的瞬间,漏跳了一拍,随即以一种失序的、近乎擂鼓的力道重重撞击着胸腔。

“……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我说,你手上的这串,会不会就是你朋友从南荷那个小庙里求来的?那真就太珍贵了,有些手艺现在都失传了。

”王玥没察觉到她的异样,自顾自地回忆着,“我奶奶那串,平时看着就是普通的深褐色珠子,刻的经文也看不太清。

”“但是有一次晚上停电,我一个人拿着她的佛珠在床上玩,结果背后真的有字透出来,颜色很特别,像渗进去的,写着‘平安康健’,是我爷爷的名字和祝,后来我就去问奶奶。

奶奶说,那是用特殊的植物颜料混合着香灰,在开光前刻上去的,心越诚,料越透,只有在极暗处才能看清,象征着‘暗夜有光,心意长存’。

”王玥的语气带着对古老手艺的赞叹和一丝浪漫的遐想:“想想还挺有意思的,把最深的祝愿,藏在最暗的地方,只有最需要光的时候,或者最细心的人,才能发现。

多含蓄,又多深情浪漫呀。

”轰——温祈只觉得一股强烈的、混杂着震惊、茫然、难以置信的电流,从头顶瞬间窜到脚底,四肢百骸都在发麻,耳边嗡嗡作响,王玥后面关于“深情”的感慨已经模糊成一片遥远的背景音。

她的全部感官,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自己的左手上,集中在那串此刻正安静地、温顺地贴着她肌肤的佛珠上。

她的全部感官,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自己的左手上,集中在那串此刻正安静地、温顺地贴着她肌肤的佛珠上。

只有在黑暗中……才能显现的字迹……戴了快一年半,她从未想过,这串看起来古朴寻常的佛珠,可能藏着这样的秘密。

“暗夜有光,心意长存”,藏着最深的祝愿,她怕黑,所以从不会让自己处于完全黑暗的环境下,也许他知道这个心意可能永远不会被发现。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手指不受控制地开始微微颤抖,她几乎是仓皇地,用右手紧紧握住了左手腕,连同那串佛珠一起,用力得指节发白,仿佛这样才能按住那颗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的心。

“阿祈?你怎么了?脸色突然这么白?”王玥终于注意到她的不对劲,关切地问,“是不是走累了?还是哪里不舒服?”“没……没事。

”温祈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干涩得厉害,“就是……突然有点头晕。

可能……有点中暑。

”她胡乱找了个借口,尽管秋日的阳光早已不再酷烈。

“也是,秋天的气温就是这样反反复复,那我们找个地方坐坐?那边有树荫。

”王玥提议。

“不……不用。

”温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但声音里的紧绷依然清晰可辨,“我……我想回去了。

突然……想起实验报告有个数据还没处理完。

”她此刻只想立刻、马上回到宿舍,她必须验证自己的猜想。

这个突如其来的、近乎荒诞的可能性,像一团野火在她心里疯狂燃烧,烧掉了她刚刚建立起来的、试图平静安放的决心,烧得她坐立不安,心慌意乱。

“啊?这么急?”王玥有些意外,但看她脸色确实不好,便点了点头,“那好吧,我们往回走,你真不用去校医院看看?”“不用,回去休息一下就好。

”温祈几乎是拉着王玥,转身就朝着来时的路快步走去,步伐快得有些踉跄,与刚才闲适赏景的姿态判若两人。

回程的地铁上,温祈异常沉默,她靠在车厢冰冷的墙壁上,眼睛紧闭,仿佛在养神,但微微颤动的睫毛和紧抿的嘴唇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阿祈,你先躺会儿,我给你倒杯热水。

”王玥放下包说道。

“谢谢玥玥,我……我想先自己待一会儿,睡一下就好,你回家吧,我好些了给你发消息。

”温祈的声音带着疲惫和恳求。

王玥理解地点点头:“那好,你好好休息,有事叫我。

”说完她离开,关上了门。

温祈环顾四周,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强势地照射进来,宿舍里明亮一片,不行,不够暗。

她猛地拉开被子,那是最能隔绝光线的地方,她抱着膝盖,拿着佛珠,蜷缩着钻了进去。

瞬间,绝对的、近乎窒息的黑暗将她吞没,这是她上大学以来,第一次一个人处于黑暗中。

眼睛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在这片浓稠的黑暗里,她的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她能听见自己狂乱的心跳,粗重的呼吸,还有血液奔流的声音。

能闻见被子和干净衣物混合的气息,以及掌心佛珠散发出的、越来越清晰的、宁神的檀香。

她紧紧地、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地,攥着那串佛珠,手指颤抖着,摸索着,一颗,一颗,掠过那些圆润的珠子,最终,停留在中间那颗较大的、触感略有不同的青金石隔珠上。

恐惧和期待像两条冰冷的蛇,缠绕着她的神经,她怕看到什么,又怕什么都看不到。

她将佛珠紧紧贴在眼前,尽管在黑暗中这动作毫无意义。

起初,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和珠子本身模糊的轮廓。

时间在寂静和心跳声中缓慢爬行,一秒,两秒……十秒……就在她眼睛酸痛,几乎要放弃,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可笑的时候,一点极其微弱的、幽蓝色的、仿佛从珠子内部沁出来的荧光,极其缓慢地,在那颗青金石隔珠的某个侧面,浮现了出来。

不是均匀的光,而是……笔画。

温祈的呼吸彻底停止了,她屏住气,一动不敢动,死死地盯着那点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光。

那荧光幽幽的,带着一种古老而神秘的质感,慢慢地,稳定地,勾勒出小小的汉字,其他珠子也相继浮现出字笔画并不复杂,甚至因为荧光而显得有些稚拙,但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温祈一眼就认了出来。

别害怕,我在。

她看见了,五个字,清清楚楚。

温祈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猜测和伪装的平静,在这一刻,被幽蓝的字炸得粉碎。

被子缝隙透入的微光,此刻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切割着浓稠的黑暗,也切割着她毫无防备的心脏。

原来……是这样。

如果运气足够好,这一生再不见黑暗,便不会看到他的心意,如果不幸,独自面对黑暗,就会发现佛珠上的字,那也没事,黑暗会告诉她,他一直在。

他所求,皆是为她。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决堤而出,温祈猛地用手捂住嘴,将即将冲出口的哽咽死死堵住,却堵不住那剧烈颤抖的肩膀和汹涌的泪水。

哭了不知道多久,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空洞的疲惫和浑身冰凉的麻木,温祈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那种灭顶的情绪中挣扎出来,冰凉的珠子沾了她的泪,有些湿滑。

哭了不知道多久,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空洞的疲惫和浑身冰凉的麻木,温祈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那种灭顶的情绪中挣扎出来,冰凉的珠子沾了她的泪,有些湿滑。

她走到书桌前,将佛珠轻轻放下,在明亮的光线下,它依旧是那串古朴的、深褐色的、带着青金石隔珠的普通手串,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温祈看着它,目光深沉复杂,像看着一个骤然揭开封印的谜题,答案却指向更深的迷雾和更痛的真实。

之后的一段时间,温祈像平时一样每天上课,吃饭,做实验,只是有时候在食堂看见一个男生穿着类似的浅灰色卫衣,背影清瘦,她会下意识地多看一眼,又自嘲自己的天真,他怎么会出现在这。

直到六月的某个周五晚上。

鬼使神差地,她点开了自己的微信朋友圈。

她很少发动态,最近一条还是高中毕业那年,拍了一张高铁票,配文只有两个字:“出发。

”下面有很多高中同学的点赞和祝福,方笙和洛长安的评论最醒目,让她“苟富贵勿相忘”,但在点赞列表里,她突然看到了那个熟悉的星空头像。

他点过赞?可当时看的时候还没有。

温祈的心脏骤然紧缩,呼吸停滞了一瞬,一股强烈的、混杂着难堪、怀念和巨大悲伤的情绪,猛地攥住了她,原来他看过。

突然微信响了一声,是一个好友申请,头像是一片深蓝色的海,昵称是“l”。

l:你好,请问是温祈吗?温祈皱眉,她不认识这个昵称和头像,她点击通过。

温祈:嗯,请问你是?对方输入了好一会儿,才发来回复。

l:我是梁瑜。

温祈愣住了,梁瑜?她怎么会突然找自己?温祈:哦,你好。

有什么事吗?l:没事没事,我在南荷一中校友群里看到你也在南京,真巧,我也是。

她不是和陈知路约定好考南荷师范吗?温祈拿起手机,刚准备问,突然梁瑜又发来一句信息:l:其实我大约高考前几个月前就已经被南京的学校录取了,只是校领导没有公布而已。

l:哦,对了!你可别误会我和你们班陈知路有什么关系哈,我要跟每一个认识的同学好好地澄清一下。

三亚呢,我已经去过啦,保密协议我就单方面毁约啦梁瑜仔仔细细地告诉了温祈,自己和陈知路那场精彩的表演,虽然她还是不知道陈知路为什么当时要这么做,但是毕竟是表演专业,自己也只是“拿钱办事”罢了。

说完这些,梁瑜表示自己有事先下线了,留下温祈一个人对着电脑屏幕,久久无法回神。

梁瑜的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那扇她一直刻意回避、却又始终未曾真正锁死的心门,所以,那些忽冷忽热,那些不由衷,那些故意的疏远和混账的表现,甚至包括最后那只千纸鹤和那句“抱歉”,都可能另有隐情?想起办公室里,他轻浮地说“用不着”,却在黑暗的走廊里,沉默地为她照亮前路。

想起他漫不经心地说“谈着玩玩儿”,却在毕业照时,低声说“盛夏快乐,小企鹅”。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