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高考前的最后几天,气氛反而有种诡异的平静。
该复习的早已复习了无数遍,该做的题也早已做了山一样高,老师们不再灌输新知识,而是反复强调着考试技巧、心态调整和那些强调过千百遍的易错点。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大战前夕的、令人屏息的静谧,以及淡淡的离愁。
拍毕业照的日子定在六月五号,高考前两天,据说这是学校的传统,用影像定格最后的高中时光,然后轻装上阵,奔赴考场。
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碧空如洗,阳光灿烂,校园里的香樟树郁郁葱葱,在微风中摇曳,投下满地晃动的光斑,蝉鸣还未达到鼎盛,只是零星地试探着,反而衬得校园格外宁静。
高三的学子们暂时抛开了书本和试卷,穿着统一的蓝白相间夏季校裤,上衣是白色衬衫,一个个被打散又重新排列组合,按照班级,在明德楼前那宽阔的台阶上,等待着快门按下,定格青春。
八班的位置在台阶中段,班主任孙靖和几位任课老师坐在第一排正中,学生们按身高前后排开,温祈个子不算矮,被安排在了女生第二排靠边的位置。
方笙在她旁边,兴奋地小声说着什么,帮她整理着被风吹乱的刘海,洛长安在男生堆里,正和前后的人插科打诨,试图活跃气氛。
陈知路作为班长,需要协助摄影师维持秩序,最后才站到自己的位置上,他身高腿长,站在男生最后一排的边上,从他那个角度,刚好能越过前面的人头,看到温祈的侧影。
她微微仰着头,看着前方摄影师的方向,侧脸线条柔和,阳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跳跃,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白衬衫的领子熨帖地贴合着脖颈,扎起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她似乎有些紧张,嘴唇微微抿着,但眼神很平静,像一泓深秋的湖水,映着蓝天白云,却看不到底。
陈知路看着,心里那处空了许久的地方,又细细密密地疼起来。
他知道那只千纸鹤和那张便签被她看到了,那天中午,他故意留在她的桌上,像个幼稚的小孩,他不忍当面告别,采用了这样逃避的方式,却也忍不住观察她发现后的反应。
沉默的,决绝的。
也好,他想。
这样最好,所有的抱歉、无奈、说不出口的挣扎,都随着那只纸鹤交付出去,她接受了,或是扔掉了,都与他无关了。
“来,同学们看这里!眼睛睁大一点!笑一笑!”摄影师在高处喊着,“一、二、三——”“茄子——”众人齐声喊道,脸上绽开或灿烂或羞涩或故作搞怪的笑容。
快门声接连响起,咔嚓,咔嚓,不同角度的,全景的,局部的。
时光在镜头里被压缩成薄薄的一片。
拍完集体照,是自由合影时间,校领导特地恩准高三学生今天可以在校内使用手机。
校园瞬间变成了欢乐的海洋,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拉着喜欢的老师,挽着亲密的朋友,在校园的各个角落——教学楼前、紫藤花架下、操场边、甚至那棵据说有百年树龄的老银杏树下,留下最后的纪念。
笑声、喊声、快门声此起彼伏,冲淡了连日来的紧绷,阳光明媚得有些刺眼,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一种混合着解脱、不舍与对未来的憧憬的复杂光芒。
温祈被方笙拉着,和几个平时关系不错的女生拍了好几张。
方笙叽叽喳喳,一会儿抱怨洛长安拍照技术烂,一会儿又嚷嚷着要让温祈这个大学霸以后别忘了她,温祈只是微笑着,配合着摆出各种姿势,心里却有些空落落的,像隔着玻璃看一场热闹的戏剧。
她不经意间抬眼,看到不远处,陈知路也被一群男生围着,洛长安勾着他的肩膀,对着镜头做出夸张的鬼脸,陈知路脸上带着惯常的、有些疏淡的笑意,偶尔配合着说笑几句,但眼神似乎并没有真正落在镜头里,而是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他们的目光,隔着攒动的人群,有过极其短暂的一瞬交汇。
温祈率先移开了视线,像被烫到一样,她转过身,假装对旁边花坛里新开的月季产生了兴趣。
“是你!”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她回头,竟然是梁瑜。
梁瑜今天没穿校服,而是一条淡紫色的裙子,长发披肩,化了淡妆,明艳照人。
她笑盈盈地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台拍立得。
“能和你合张影吗?”梁瑜问,语气自然大方,仿佛她们之间从未有过任何芥蒂。
温祈愣了一下,点点头:“好。
”方笙在一旁有些警惕地看着梁瑜,但没说什么,两个女孩站到一起,背景是爬满绿藤的红砖墙。
梁瑜很会找角度,亲昵地挽住温祈的胳膊,将头微微靠向她。
“看镜头,笑一个!”梁瑜自己按下快门。
“看镜头,笑一个!”梁瑜自己按下快门。
拍立得相机吐出相纸,图像慢慢显现,照片里,两个女孩挨得很近,梁瑜笑靥如花,温祈的笑容则浅淡得多,但眼神平和。
梁瑜拿着照片,轻轻扇了扇,等影像清晰后,递给了温祈:“送你,留个纪念。
”“谢谢。
”温祈接过,看着照片里的自己,有些陌生。
“对了,上次匆匆忙忙没来得及自我介绍,”女生伸出手,落落大方地说:“你好,我叫梁瑜。
”“温祈。
”梁瑜洒脱地挥挥手,转身走向她文科班的朋友们,融入了另一片欢声笑语中。
温祈捏着那张逐渐有了温度的照片,站在原地,有些茫然。
她将照片小心地夹进随身带的单词本里。
“阿祈,过来过来!我们和师老师合影!”方笙在不远处招手。
温祈收拾心情,走了过去。
合影,拥抱,祝福,空气里充满了栀子花淡淡的香气,那是很多女生别在衣襟上的,象征着毕业与纯洁的友谊。
温祈也拿了一小束,别在衬衫的第二颗纽扣上,香气萦绕鼻尖,带着夏日的清新,也带着一丝告别的怅惘。
人群渐渐散去,各自寻找更私密的角落留下最后的影像,温祈独自走到教学楼侧面那条僻静的走廊。
这里背阴,凉爽安静,墙上爬满了碧绿的爬山虎,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点。
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微微仰头,闭上眼睛,喧嚣被隔开,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自己的心跳声。
“温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