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对于一座濒死的工厂来说,是从地狱爬回人间的距离。
北方重型机械厂的车间里,那台曾经锈迹斑斑的六千吨水压机已经面目全非。
它不再臃肿。
原本粗笨的立柱和横梁被层层叠叠的黑色高强度钢丝紧紧缠绕。
那些钢丝绷得极紧,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像是一具被木乃伊布带缠满的钢铁尸体,透着股诡异而危险的力量感。
这就是预应力钢丝缠绕技术。
把钢铁的抗拉性能压榨到极限,用一圈圈看似纤细的钢丝,锁住那股即将爆发的万吨巨力。
孙铁锤站在操作台下,手里捏着一把汗。
他看着那台陌生的机器,又看了看站在控制台上的何雨柱。
“何主任,真……真要压?”
孙铁锤的声音被巨大的电机轰鸣声盖住,但他还是扯着嗓子喊了出来。
“这可是咱们厂仅剩的一块特种钢锭!要是这一锤子下去模具歪了,或者立柱炸了,这厂子就真完了!”
何雨柱没理他。
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色风衣,袖口挽起,露出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
秒针跳动。
“上料。”
何雨柱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在空旷高大的车间里回荡,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巨大的行车吊钩缓缓移动。
一块烧得通红、重达四十吨的圆柱形钢锭被钳子夹着,从加热炉里拖了出来。
热浪瞬间席卷了整个车间。
那是贝氏体高强钢,是潜艇发射管的胚料。
即使烧到了1200度,它依然保持着令人绝望的硬度。
钢锭被稳稳地放置在下砧座上。
“液压泵站全功率输出。”
何雨柱的手指悬停在那个红色的下压按钮上。
“压力设定:一万两千吨。”
“压!”
随着他手指落下,地面猛地一沉。
不是形容词。
是真正的物理层面上的下沉。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孙铁锤和那些老工人,都感觉脚底板传来一阵酥麻。
那是巨大的能量通过液压油传递到地基,再传导到整片大地引起的共振。
“嗡dd”
被钢丝缠绕的立柱发出了令人牙酸的紧绷声。
巨大的活动横梁带着不可阻挡的势头,缓缓落下。
当上砧接触到红热钢锭的那一瞬间,没有火花四溅,没有惊天动地的撞击声。
只有一种沉闷到极点的、像是要把空气都挤爆的“咯吱”声。
那块坚硬无比的特种钢锭,在这一万两千吨的绝对暴力面前,像是一块发酵过头的面团,开始变形、延展。
中间的冲头狠狠刺入钢锭中心。
那是挤压制管工艺。
要在实心的钢锭里,硬生生挤出一个空腔来。
“压力表爆了!”
一个技术员惊恐地指着仪表盘。
指针已经打到了红区的尽头,还在疯狂颤抖。
“别管表。”何雨柱盯着那台机器,眼神专注得可怕,“看钢丝。”
缠绕在立柱上的钢丝发出了铮铮的鸣响,它们正在承受着数倍于设计极限的张力。
如果有一根断裂,就会引发连锁反应,整台机器会像炸弹一样崩开,把在场的所有人切成碎片。
孙铁锤闭上了眼睛,不敢看。
一秒。
两秒。
五秒。
“轰!”
一声闷响,横梁到底。
巨大的钢锭已经被彻底改变了形状,变成了一根长达九米、壁厚均匀的巨型钢管。
它通体赤红,散发着骇人的高温,静静地躺在模具里。
成了。
何雨柱松开按钮,横梁缓缓升起。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角渗出的一层细汗。
“孙厂长。”
何雨柱看着那个瘫坐在地上的壮汉。
“睁开眼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