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在延福坊外宅那晚,我并不在场,你回来的转述中并没有提及,陈县令从何处带回了赵娉儿。杂戏太容易令人想起高珍了,你决定赌一把,赌其他人没有把这条信息和高珍联系起来。”
听到“杂戏”二字,赵宝心的心切切实实狂跳起来。
“于达的出现险些打乱你们的计划,赵娉儿的名字,像头顶上方的利剑,不知何时刺下来取人性命。”
“此时你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让邹万堂顶罪,娉儿向李夫人坦白身世以及杀害宋良娣的起因,成功走进大理寺,这步险棋你们又赌对了。”
李敬生长在近乎完美的家族中,上有祖父母、父母庇护,他们兄弟姐妹同气连枝,这份爱里长大的李敬自有一股与众不同的侠气以及近乎自负的理想。
所以她对待不幸必会出手相助。
月夜秋风浮动,皎洁的月光被沉沉的乌云挡住,赵宝心的脸生生白了一分。
似乎是给她时间安定自己急促的呼吸,狐大沉吟半晌才不温不火地:“不过,直至昨日我才确定。”
“不会因为锦春楼的东家也姓赵吧?”
锦春楼是去年才盘下的,虽然为掩人耳目在中间转过几手,但消息只要有人知道,就一定瞒不了太久。
可若仅凭这个信息,也推断不出什么子丑寅卯来。
“赵小娘子要问得太多了,作为交换不该先归还南珠吗,否则再耽误些时日,必会扰乱你们的计划,毕竟,”狐大歪头挑眉,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
“你们还有一个人没杀。”
他字字句句敲在赵宝心耳畔,一瞬间,又像放大了无数倍在她身体里回响、共振,激起她每寸皮肤,无来由地打了个冷战。
“好呀,”半晌,赵宝心咬了咬牙:“你不怕我也不放狐十二?明日可就满七七四十九天了。”
狐大一愣之下有点想笑,心说这位再坚持两天就会被那少爷絮叨成人格分裂,可别扣狐二百五自损八千六了。
他神闲气定的神色一下刺痛了赵宝心,她“噌”地起身质问:“那你为何不拆穿我?!”
“赵小娘子莫要说笑,这是你的身体,附身本就是我们不得已的选择,论起来狐要向小娘子致歉。”
恼羞成怒没有任何成效,赵宝心这位表哥虽是武状元出身,脸却始终白净的跟被包养过似的,没有巧令色的成分,套这身皮说此般话,很难不打动人。
她活这十九年,前七年她一度认为,自己是猫是狗是阿爷养的玩物。
只有能见到娘亲的时候,才会被不断地提醒自己是个人,要活下去,要找一切机会逃出去。
没有人告诉过她,身体是自己的,占据和欺凌同样需要道歉和忏悔。
绷紧的双肩微微一松,立刻就有汹涌的回忆倾轧t而来,赵宝心再次松开的手心,指甲留下的血痕轻轻从身侧滑落。
“南珠在我身上,天亮之后我放他出来,南珠他自会带走,在此之前,你可否听听我们的过去。”
那年悲田养病坊已设立五年,圣人的均田令初见成效,以往动不动饿死人的年代过去了,穷人家也不再丢弃女儿,悲田坊里的孩子少了。
同年,外邦进贡的胡旋女圣眷正浓。
据说其身世坎坷,自小流落在外,转卖给不同的商人,圣人怜其苦难,封美人,下令对民间贩卖胡姬严格约束,不准许私自从外邦转卖胡姬。
此举令胡姬的身价一夜倍增,长安城里原有的胡姬被权贵争相抢入,姿色出众的胡姬美人,甚至价比黄金,自此有头有脸的人物,皆以府中能私豢胡姬来昭示地位。
胡姬从一种物品变成了另一种玩物。
越是危险暴利的生意,越有人想要冒险,可入关走私千难万难,时任悲田坊坊监的赵邯,当时已经凭借悲田坊的运作缺陷,敛收了不少财物,他犹觉比不上那些权贵世家,很快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从别人手中买下两个胡姬美人,克丽依和缇兰莎,利用悲田坊将她们囚禁于地窖,找来各种各样的男人奸污,令她们怀孕产子,生出胡人模样的女婴留下,男婴便转手卖了。”
赵宝心说到这里,嘲讽似的冷笑起来:“谁能想到呢,专门设立来收留女婴的地方,竟然有嫌弃男婴的一天。”
由于不停地生孩子,缇兰莎的身体已如强弩之末,再又一次怀孕生子之时,血崩不止没了力气,赵邯担心死胎,亲手剖取。
娉儿,缇兰莎生下五个孩子中的次女。
人死了,也终于逃脱囚牢,被草席卷了卷丢弃到了野坟岗。
“你娘是克丽依?”
“不,我娘是贺家三房的妾室,我姓贺,名初棠,是贺宥元的堂妹。”赵宝心仿佛也被剖开流尽了血,短短两三句话,好似用尽了力气:“她虽是胡人,早在禁令前就嫁入贺家。”
缇兰莎死后的,谦谦君子对女人说话都要相距一丈远,背地里对尸体做没有人性的事情,才能激起他的快乐。
高珍、宋良娣是他们的帮凶,从冷眼旁观到推波助澜,从火上浇油到以此为乐。
“不过,他们现在已经死了,死得比克丽依和缇兰莎还要难看,现在只有他了……”
狐大知道她说的是赵邯。
烛火跳了跳,听完这么一段故事,狐大已将前因后果串连起来,一时破案的念头尽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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