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俯身,指着表舅手里那个八戒木雕的某个细节,用一种更“内行”的口吻对表舅低声说:
“哈哈,表舅,您要是真喜欢木雕艺术,改天我带您去看看工艺美术厂老师傅们的作品,或者美院毕业展上的学生创作。
那才是正经的创作,讲究造型的严谨性,还有艺术表达的深度。
这种拿电视剧里造型雕的小玩意儿……”
他轻轻摇了摇头,笑容里带着一丝“你懂的”。
“热闹是热闹,但毕竟……少了点系统训练和艺术追求。
当个新鲜摆件还行,但离真正的艺术收藏还是有点距离。您说是不是?”
他这番话说得含蓄体面,完全是一副“为长辈好”、“提供专业建议”的姿态。
没有直接攻击周方远,却句句都在抬高“科班”、“正规”的门槛。
贬低眼前这些“剧组业余产物”的格调,意图让表舅觉得买这个有点掉价。
此一出,也确实让他表舅和周围的看客都愣住了。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浮现出犹豫的神色。
周方远安静的听着,脸上依旧带着平和的笑意。
他等陈景说完,才不慌不忙的开口,既不对陈景的话进行辩驳,也不生气。
只是顺着自己的逻辑,对陈景的表舅,也对着旁边几位感兴趣的住户说:
“这位同志说得在理,专业院校的作品,肯定有它们的体系和深度。
不过我觉得,艺术有时候也看缘分和眼缘。
就像咱们拍《西游记》,盼的不就是让老百姓看着喜欢,觉得里面的孙悟空猪八戒就是他们心里想的样子吗?”
说着,周方远笑着拿起另一个高品猪八戒,看向中年男人:
“您看这个,是我们组里木工师傅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他可能没上过美院,但他琢磨过刀下每位人物的性情。
雕刻的时候,他想的不是‘传统严谨’,可能就只是猪八戒在摆出这个动作时最应该是怎样的表情。
这东西摆在那儿,可能不符合某些‘艺术标准’。
但它能让看过电视剧的孩子会心一笑,能让喜欢这个故事的人觉得亲切、欢喜。
甚至勾起一些美好的回忆,您说,这算不算也是一种价值?”
周方远讲的投入,目光总是不自觉的飘向八戒木雕,眼中流动着光彩。
那不仅仅是在介绍一件作品,更像是在重温某个午后,宿舍里木屑纷扬,他与小张为一道弧线或一个神态而专注讨论的时光。
“买东西,尤其是这类带点文化意思的东西,自己要真心喜欢,看了就高兴,我觉得是最重要的‘价值’。
您要是觉得这八戒合眼缘,买着开心,那就是它最大的价值了。”
这番话,完全跳出了陈景设定的“专业对业余”、“深度对热闹”的辩论框架。
回到了最朴素的“喜欢与否”、“情感联结”的层面。
周围的人听完纷纷表示认同,对眼前的年轻人赞不绝口。
陈景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了。
他精心构建的“专业建议”,在周方远那套“情感联结”的温和表述面前,显得格外无力。
最重要的是,听完这番论后,自己竟然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他本想不动声色的贬低周方远,及其所代表的非正规野路子,在亲戚面前巩固自己“专业正确”的形象。
结果却像是拳头打在了棉花上,反倒显得自己心胸不够开阔,执着于虚名。
陈景的表舅听完,看着年轻人介绍木雕时的情感,脸上的笑容更加舒展了。
他被这份情感所打动,哈哈一笑,拍了拍周方远的肩膀:
“小伙子,说得好!在理!我买这老猪,就是图个喜欢,图个眼缘!
咱也不说收藏了,高兴就行!”
他又转向陈景,语气随和但带着长辈的豁达。
“小景啊,艺术这东西,归根结底是让人心里舒坦的!这八戒好,小斌看了肯定喜欢!”
他痛快的付了钱,又转念一想。
“诶?小景,这么好的木雕可不常见,你不给你弟买一个?那孩子看了应该也喜欢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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