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苔阶下，月色霭霭，只见寒光一闪，原是那贼秃头顶青白的头皮被月光点亮。

“殿下。小僧来迟了。”

伴着木屐咔哒咔哒的声音，那和尚沉稳开口。

·

听着那声，李宝仪脚步一顿。

不一样。

李宝仪连盏灯也没有点，她低着头，只扫了那和尚一眼，便不敢再细看。

声音不一样，样貌也不一样。

和尚两掌合在一处，朝她深深一拜。

李宝仪胳膊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

她不知道自己在怀疑什么，又在期待什么。

今日她闯入僧房中，将人一个个拎出来看了。

自是没找着。

那人是刻意躲着她，若不是心虚，怎会连露面都不敢？

她放出话来，“今日子时一过，若我还见不到我要见的人，我便把你们都勒令还俗了！全部送到我府上做男宠去！不止！我还要把这法华寺改成窑子，让这里变成一座大淫窟！”

那僧人的样貌她没见到，可那字迹，却和那人如出一辙。

可他的尸首，明明是她亲手敛的，怎么会还活着呢？

面前的人浓眉深目，面色凝重，使人心存几分敬畏疏远。她心里想的那人，却始终面若芙蕖，云淡风轻，唇边常带几分笑意。

李宝仪嘴唇翕动，眉心微颤，无数闪念在脑子里转，“你法号叫什么？”

“小僧法号，无住。”

“生辰几何？今年几岁？原籍何处？”李宝仪急急追问。

无住低下头，徐徐开口道，“殿下，你问的这些。法华寺的度牒造册上都有，殿下已看过了，我不是你要找你的人。”

李宝仪像被霜打了，愣在原地。

是啊，她已经命人手遍查过法华寺所有僧侣，连外地来的云游僧都查过了，绝无遗漏。

这个无住，自幼长在法华寺，怎么会是她那个死透了的先夫？

无住深潭一样的眸子，长长凝着李宝仪，许久，才双手合十，“殿下。破执迷，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说着，略略颔首，转身就走。

袖子却被人从后攥住了。

“小师傅。”李宝仪眼中蓄满了泪，“只一件事，教我写一个字。”

李宝仪伸出左手，递到无住眼前，“‘宝’字，‘宝相庄严’的宝，‘大雄宝殿’的宝。”

无住顿了片刻，手垂在身侧，食指轻轻勾了勾粗布僧袍的袖口。

低头，对上李宝仪哀哀乞求的眼神。

李宝仪摊开的手掌，被粗粝的食指一寸寸摩挲过，他在刻意隐藏自己的字迹。

从前夫妻情浓时，他们也是这般，他在掌心，一笔一划，写她的名字。

他喜欢把最后一点，落在李宝仪掌心的小痣上。

无住每一笔，都刻意避开了那颗痣。

他没能写完最后一划，李宝仪合拢手掌。攥住了他的食指，清泪两滴，落在掌心。

从喉咙挤出两声干笑，“我知道是你。”

手心一痒，掌中的手指被无情人狠心抽回。

“殿下。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无住眼睑轻阖，拔腿走了，灰扑扑的身影隐入夜色中。

李宝仪仍立在原地，手中似仍有捉不住的余温一抹。

李宝仪呆站了良久，才握着拳，一拂袖，冲夜色中大喝了一声，“出来！”

“要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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