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危险的时候,水匪的刀,就抵到这儿。”李宝仪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平生善事做得多,还是那个人一瞬间立地成佛。”
“他竟然就这么放过我了,索性我就把身上财物都给他了”
“怕吗?”观澜突然出声打断她。
李宝仪一愣,慢慢滑坐到凳子上,“刚开始有一点,但慢慢就不怕了。想着就这么算了也行。”
她终于静下来,“其实我很多时间,都在客船上。”
“人在船上,心境会变得很奇妙,很开阔,很宁静。好像从前那些事,都不算什么了。”
“有时候我会在船头,吹吹风。有一种恬淡的幸福,像风吹皱一池水,风静之后,什么都过去了。那些烦恼啊、痛苦啊、爱恨啊,变得很遥远我像把自己抽离出来,大多数时候,有一种随遇而安的平静。但经常会有一些细微的幸福,我觉得那就是悟了。”
“春天的时候,两只绿头鸭会带着灰绒绒的小鸭子,排成串儿,脚扑腾着在河岸边走。”
“田舍汉下地时会带着他的狗,小狗一直在人脚边转来转去。一直干到太阳下山,一人一狗,慢慢背着太阳回家。”
“天亮的时候,坐在船头,看着天边一点点变薄,转橘转红,有时候会有一滴露水从船桅落在额头上。”
李宝仪“蹭”地起身,用手比划,“这些都会让我觉得幸福。像转瞬即逝的小火花,你知道吗?就是冬天的时候,“噼啪”一下那种小火花,幸福就是那样子,我可以靠着这样一点点,温存的幸福,再活十几年,二十年。”
观澜一直微笑,听着李宝仪念个不停。
风吹起李宝仪的帷帽纱帐,露出半张艳丽的脸,岁月从她身上流过,在唇角留下一点点向下的痕迹。她依然美丽不可方物,却多了种层层包裹的向内的沉郁。
“和尚。我觉得我悟了,你说呢?”
观澜凝着她,轻轻摇头,“你没有。”
李宝仪面色一点点凝固,倏然转身,扶着亭柱,恼羞成怒地回瞪了他一眼。
“不悟就不悟吧,谁稀罕!”
说着就要走。
“梁国公一家现下正在法华寺,你想见见故人吗?”观澜从后叫住她。
李宝仪脚步一顿,“算了吧。”
·
李宝仪没去大雄宝殿,由知客僧引着去了禅房。
途经一处小河,她伫立看了很久。
河水引着一片枯叶,打着旋儿,顺流而下。
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自皮肉慢慢扎进来。
又来了,那种宁静的幸福。
观澜那个臭和尚,凭什么说她没悟?
此刻她明明很幸福,很安宁。
她听到“滴答滴答”的声音响在耳边,身后的枯叶被人踩得软绵绵地闷响,“宝仪。”
“檀越。”身后是一名样貌并不相熟的知客僧,朝她双手合十,“客舍在这边,随我来吧。”
李宝仪摇了摇头,驱散心头方才的幻觉。
故地重游,就是有这点不好。
想起旧人,难免惆怅。
知客僧带着李宝仪经过放生池边,李宝仪瞅了一眼假山石,随口问道,“金蟾呢?”
“金蟾往生了。”
“死了?”
知客僧说得很平静,面不改色,不喜不悲,“三年前,一个贪玩的稚童扯断了他的腿。金蟾变成了三足蛤蟆,自此后,它就绝食了。僧人们也不能拿虫子喂他,否则便是杀生。后来有一天,金蟾像是突然下定了决心,一路跳下山,在山门口,蹿到一户人家的车轮底下,被碾死了。”
李宝仪愣在原地,沿着下山的青石阶望下去。
她咯咯地憨笑。
仿佛看见了那天,一只蛤蟆决定去死,“呱、呱”地叫着,一瘸一拐、头也不回地,义无反顾、慷慨决然地,跳了下去。
她在京城呆了近三十年,往来法华寺不下百次,从不曾细细看过法华寺风景,放生池边那座她素来不以为意的石碑,头一回走进她的眼里。
上面写着:
“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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