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太学来摆摊热汤馉饳儿
022
五更。
街巷里响起敲木鱼的声音,“笃——”“笃——”“笃——”
黄樱打了个哈欠,忍着地窖似的温度穿衣服,好冷,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些寺院行者起得真早,每日都走街串巷循门报晓呢。
她哆哆嗦嗦打开门,寒风当头一吹,困意立即散了。
灶房里竟亮着幽微的光。
“爹?”
黄樱掀起帘子,爹静静坐在灶台前,只有炉膛里透出翕微火光,照着爹黝黑的脸。
那双憨厚的眼睛里不知在想甚麽。
爹已将水烧好了。
她忙舀水洗脸刷牙,手碰到热水,太幸福了。
她甚至不舍得拿出来。
“爹,我的大青伞怎没见?”她记得昨儿放在墙角的。
黄父捅了捅灶膛,火更旺了些。
“我去了趟你赁的地儿,大青伞、泥炉儿、铁铛、桌凳碗筷都放那儿了,旁边卖酱辣菜的王娘子替你看着。
”
黄樱吃了一惊,“爹你几时起的?竟这样早?”
黄父憨笑,“水开了。
”
一晚上低温发酵,馒头发得刚刚好。
黄樱和爹两个人,将笼屉放到锅上蒸。
五层大笼屉,一屉足足四十几个。
蒸馒头很快,要不了半个时辰。
昨晚包的大饺子已经冻硬了。
黄樱垫几层麻布到竹篾篮儿里,再将水煎包放进去,足足装了一篮儿。
再将鸡子糕也装了。
每次做五十个鸡子糕,差不多是他们家人力的极限。
还有和面,当真是力气活。
全靠爹揉,黄樱自个儿完全不行。
她这几日都在琢磨厨师机的原理,想要让爹做个类似的机械装置。
怎么都比光靠人省力。
想赚钱还得增加销量,产量跟不上也不行呐。
馒头蒸好,黄樱先拿了,跟爹蹲在灶前吃。
烫呼呼的,暄软蓬松,红豆沙又香又甜,一口下去,人都精神许多。
爹借了三婶的车,他们直接将笼屉搬上去。
娘带着真哥儿看家,赶着替他们缝袄。
宁丫头和允哥儿打下手,娘给他们裹成球儿,“宁丫头烧火,允哥儿给爹搓油纸,好好干活。
”
宁姐儿困得眼睛睁不开,被娘裹衣服拨弄得前摇后晃,“晓得了!”
允哥儿跟着爹,圆墩墩地跑前跑后帮忙,一会儿递绳子,一会儿拿锅铲。
……
今儿比往常出门子早了一个时辰。
爹拉车,黄樱在后面推,风真大!
她缩了缩脖子,脸冻得疼,“宁姐儿,允哥儿,好生跟着么?当心墙角冰滑。
”
“嗯!”小孩儿齐声。
到了市井,灯火通明。
外城来的小商贩已经摆了摊,各家饮食铺子热气腾腾,香味儿飘得满街都是。
外城来的小商贩已经摆了摊,各家饮食铺子热气腾腾,香味儿飘得满街都是。
黄樱瞧见个眼熟的小孩儿,上次帮人跑腿儿,这次还带着个小丫头,衣衫单薄,穿着草鞋,正携着磁缸子吆喝,卖发牙豆儿。
小丫头还没宁姐儿大,跌跌撞撞挎着篮儿,里头是盛开的老桩梅。
两人脸冻得发青。
旁边还有卖蒸梨枣、黄糕麋、宿蒸饼的。
虽说他们家日子已经不好过,这些人比他们还难过呢。
他们是赁不起屋的,只在街巷里搭了棚屋,胡乱住着。
又走了两步,碰上驴子驮着卖木炭的,黄樱一问,这寻常木炭已降价到二十文一斤!算是正常价了,当然,不能跟富贵人家用的那些香炭比。
“路上雪化啦,路通了,这炭价自然下来了。
”
黄樱很高兴,“想必石炭也有了呢!”
这些日子大雪阻断了运输,他们每日买柴便要花不少钱。
相比而,炭又经烧,又便宜,火也更旺,比柴经济许多。
爹也笑,“回头去炭场买石炭。
”
“好嘞!”黄樱搓了搓手。
北宋已经大量开采石炭,——也就是煤炭了。
因着价便宜,下层百姓用石炭还更多些。
“昔汴都数百万家,尽仰石炭,无一家燃薪者”。
1
别的不提,光说东京城周围的炭场,便有二十多个呢!足见用量之大。
冶铁、制瓷用硬碳多些,普通百姓图便宜,会买煤渣来做成煤饼或煤球。
只不过这石炭烟大,熏人,富人家取暖是不用的,宫廷、贵族人家用无烟的硬木炭多些,那价格便是石炭的百千倍。
市井唱卖声此起彼伏,她也清了清嗓子,唱卖起来,“蜜枣馒头——蜜豆馒头——五文一个咧——”
宁丫头跟着她唱,稚声稚气,“又香又甜的黄家馒头咧——”
……
昨儿旬休,家住东京城的太学生纷纷回家,大多赶着晨课回来。
也有那家在外地者,趁着旬休外出,上瓦舍妓馆厮混,至次日方回,赶着进太学前打打牙祭。
若是进了太学,一旬不可外出,只有膳堂可吃。
膳堂……不提也罢。
附近饮食,要数南街最为繁盛。
李家南食分茶店,南方学生旬休必要去的。
还有李庆糟姜、丁家素茶、曹婆婆肉饼、段家爊物、吴家从食、梅家、鲁家鹅……及其他瓠羹、汤饼,乃至冠朵、襥头、腰带、书籍铺席,入市便点了灯烛。
酒店沽卖、小贩吟唱,都是常见到的景象。
天儿冷,时间又紧,几个太学生缩着脖子急匆匆走来。
“曹婆婆肉饼要买些存着,这头三日,便只用这个,届时用火一烤,那饼皮兹拉冒油,滋味别提了。
”
“还有李庆家糟姜!若到了后几日,实在要吃膳堂,有这糟姜,便是‘有味三闾羞’!可救我一命!”2
“既有糟姜,再买些王娘子酱辣菜,就炊饼吃也好过膳堂呐。
”
“是极是极!赶快些,将这十日吃食都买够了,某不想吃膳堂!”
南街上各家饮食铺子已习惯了这群太学生旬休后囤积的习惯。
太学里头有学生三千,他们都准备了多多的各色饮食。
王家脚店的青白酒幌子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一个头包布巾,腰系青花手巾的娘子站在门前,笑着招呼,“新进了高阳店的清风、玉髓酒——若是饮食,百味羹、三脆羹、索粉、煎爊肉,郎君们来尝尝呢!”
几人并不停留,他们心中已有打算。
“咦?好香的味儿!”
街上各色饮食味道混杂,其中有一股格外突出,香得出奇。
几人循着味儿扭头,瞧见熟药惠民南局前头街边儿,邻着卖酱辣菜的小摊,新多了一个小娘子,围了好些人。
青布幌子被风吹得上下翻飞,上面黑墨写了大大的“黄家”二字。
最稀奇的,要数那个头上只三根毛大口吃饼的小娃娃画。
最稀奇的,要数那个头上只三根毛大口吃饼的小娃娃画。
一群人指着嘀咕。
再看那干净利索的小娘子面前,好大一个铁铛!不知在煎甚麽,香味儿便从那里飘来。
好些人被那股味儿吸引,都扭头瞧。
桌上两个小娃娃擎着勺儿,吃得满头大汗,端起碗连头都埋进去了,竟是吃得干干净净。
瞧着便让人咽口水。
“那不是崔蕴玉么?”韩悠刷地打开洒金扇,“他不在学斋温书,竟也贪图口腹之欲?呵,走,去瞧瞧!”
“韩二!那曹婆婆肉饼?”同舍的王珙拉着他,有些急。
秦晔:“急甚麽,崔仲平那个炮仗也在,走,瞧瞧去!能瞧崔蕴玉的热闹,吃十日膳堂又如何?”
王珙:“……你们瞧去,我自个儿买饼。
打死我也不吃膳堂。
”
说完扭头便进了曹婆婆店。
韩悠:“出息。
”
扭头正要走,又瞧见一个人。
“哟,这不是泽之兄么?”韩悠将手搭人肩上,“自打杜兄升入内舍,子勖甚是想念呐!崔蕴玉在前头买吃食,走,一起去瞧瞧!”
原来这韩悠本与崔琼、杜榆等人同为外舍生,如今他们二人一人升入上舍,一人升入内舍,只他仍在外舍,心中便有不忿。
杜榆将他的手放下,笑道,“正要去。
”
“哦?泽之兄知晓所卖何物?”
杜榆温和地笑:“瞧了便知。
”
那一身青袄的小娘子手脚麻利地掀开榆木大锅盖,灯火下,热气扑面而来,围观众人不由咽了咽口水,好香!
黄樱笑道,“豆腐肉糜水煎包好啦!一个三文钱咧——”
这一群好些是老客,“今儿可能尝呢?”
黄樱笑着捡老客已经买了的,拿油纸包好递过去,“您的水煎包!”
“都能尝的!郎君尝尝?好吃再买。
”她声音脆生生的,立马包了一个试吃的递过去。
又麻利地捡了几个馒头,递给另一个人,“您的馒头咧!”
她接过钱放进腰间斜挎布包里。
崔琪闻着有些饿了,早上小娘训导他半日,没工夫吃早膳便赶来了。
“给我也捡一个来尝!”他在街上闻见了香味儿,拉着他哥直往此处来。
“好嘞!”黄樱包了好些小的,专门用来试吃,她麻利地递过去,笑着道,“郎君,给!”
韩悠走到人群后面一瞧,那铁铛里满满当当的煎包子,这包子形似月牙儿,褶子捏得精致可爱。
白莹莹包子,上头撒了黑芝麻,鲜绿绿的葱花儿。
不说滋味如何,瞧着便让人心喜。
只见那小娘子动作麻利地一铲,将包子全铲到一个瓷盆里,底部竟是金黄,带着薄薄一层酥壳儿,香味便从这里飘来。
“这是甚?小爷怎不曾见过?”他挑眉,阖上扇儿,拨开人群,往里走。
众人怒而扭头,瞧见是他,不由咽下骂人的话。
竟是这个韩二郎!
韩相公任枢密使,可跟宰相比肩,惹不起惹不起。
黄樱往锅里倒了一圈油,拿一把猪毛刷刷匀了。
又从竹篾篮儿里拿出大饺子,手脚麻利地摆满。
只见她两只细细的胳膊攥着铁铛把手轻轻一摇,月牙儿包子便在锅里整整齐齐晃了一圈儿又一圈儿。
围观众人发出惊叹的喝声。
油煎面皮的味儿一下子涌出来,真香!
宁姐儿坐在专属小凳上,火烤得她浑身暖暖的,火光照在小脸上,眼睛亮晶晶的。
韩悠闻了闻,又见她从一旁陶瓮里舀出一勺白乎乎的汤水,沿着锅边浇下去,“滋啦啦”的声音和着热气冒出来。
黄樱提起锅盖,“砰”一声盖上。
崔琪咬了一口那月牙儿包子,没堤防汁水在嘴里爆开,烫得他脸皱成一团,“嘶溜”不停,“好烫!”
崔琪咬了一口那月牙儿包子,没堤防汁水在嘴里爆开,烫得他脸皱成一团,“嘶溜”不停,“好烫!”
黄樱麻利地捡包子,笑着提醒,“水煎包小心烫呢!”
崔琼无奈地递上锦帕,“仲平。
”
崔琪瞪大圆溜溜的眼睛,满是惊奇,他随手擦了嘴,“这月牙儿包子我要五十个!”
喝。
围观之人都惊了。
韩悠立即道,“小爷也来一个尝尝!”
立马七嘴八舌都是要尝的。
黄樱挨个送了。
之前尝的,头一锅四十个已卖了大半。
黄樱揭开锅盖,油“滋啦啦”的声音冒出来,众人深吸一口气,好香!
她撒上黑芝麻和葱花儿,笑着对崔琪道,“这一锅正好五十个,我给您包!”
她一手垫着块青布巾防烫,一手麻利地拿筷子捡包子。
这里学生好些都是讲究人,瞧见她干净利索,旁边烧火的小丫头和小郎也自有一股招人喜欢的劲儿,便有了好感。
一个油纸包五个,正好包了十包。
前头包好的,崔琪已拿了一个,吃得陶醉。
韩悠本瞧不起猪肉馅儿,一尝,乖乖!这包子皮儿软得赛棉儿,馅儿香得赛羊肉,底部金黄焦脆,一口下去,夹着芝麻的香,绝了!
“下一锅我都买了!”他摇了摇扇儿。
“好嘞!”黄樱笑得眼睛弯下来。
这个郎君寒风天儿摇着一把扇儿,真是要风度不要温度呐。
“他们方才吃的甚?”韩悠指着桌上空碗。
“是汤馉饳儿。
”黄樱笑道,“十五文一碗。
我家秘制馅料儿,天儿冷最适宜不过了,热腾腾吃下去,浑身都暖和呢!保管郎君吃了还想吃!”
喝,众人笑,“好大口气!”
“您吃了便知呢。
”黄樱说着,揭开另一个泥风炉子上的小锅盖,水已煮得滚沸,热气扑面而来,“我这汤馉饳用上好猪腿肉剁的馅儿,汤底用的紫氂和干虾子,最是鲜美不过。
”
“宁姐儿,添柴。
”
“哎!”小丫头忙送了两根木柴,熟练地拿烧火棍掏了掏底,火便轰隆隆烧起来了。
黄樱麻利地掀开竹篾篮儿,舀了一把馄饨扔进去,爪篱搅拌一圈儿,任其沸腾。
众人瞧去,只见那白白胖胖的馉饳儿在水里翻滚,说不出的喜人。
黄樱立即摆出两个瓷碗来,手拿小勺快速在那些调料罐里舀过,速度快得都有残影了,压根瞧不清她放了甚麽。
待锅中馉饳儿都飘起来,她拿了爪篱捞了那白胖胖馄饨,盛在碗中,浇上面汤,再拿勺儿在一个瓷坛里舀一勺红油汁儿进去,撒上葱花,放在两个小孩儿面前。
有红有绿,瞧着甚喜人。
两个小娃娃方才一碗都不够,乖乖拿起勺儿,先将那红油搅一搅,众人只觉得一股又辣又香的味儿飘来。
宁丫头吹了吹,迫不及待咬了一口,她吸溜着舌头,脸冻得红通通的,“二姐儿,真好吃!”
允哥儿忙点头,“嗯!”
他们吃得满头大汗,连汤底子都喝得干干净净。
别说,给人看饿了。
甭管好不好吃,起码热烫。
有人已忍不住了,“给我来一碗!”
“我也来一碗!”——
作者有话说:1宋庄绰《鸡肋编》
2宋梅尧臣《答刘原甫寄糟姜》
我来啦[彩虹屁]
第23章谢晦来买糕
023
韩悠家里的细料馉饳儿,用鸡汤煨熟的鹌子肉,佐以干贝、蟹肉、虾子、沙鱼,凑齐飞禽走兽水里的五样儿,图个吉庆,极细致讲究。
韩悠家里的细料馉饳儿,用鸡汤煨熟的鹌子肉,佐以干贝、蟹肉、虾子、沙鱼,凑齐飞禽走兽水里的五样儿,图个吉庆,极细致讲究。
这市井粗食,拿猪肉做的,他不放在眼里。
但闻着那股辣油味儿,肚子咕噜噜叫唤。
昨晚吃得油滋滋,不知怎么这会子竟有胃口了。
“真那般香?”他狐疑。
秦晔家里比不得枢密使府上,吃食上没甚讲究。
他已是饿了,忙抢占了最后两张凳儿,坐下喊,“给我来两碗!”
韩悠便摇着扇坐下了。
黄樱笑眯眯应好,麻利地下了锅。
这次一字排开摆了四个碗,众人便看清她的动作,从每个罐子里舀了调味放进碗里。
还有紫氂和干虾子。
待馉饳煮好了,个个白白胖胖,圆嘟嘟,她给每个碗里盛了十个,浇上面汤,再舀一勺红油汁儿,撒翠绿葱花儿,“您的馉饳儿!”
秦晔吸了吸鼻子,“好香!”
他闻见那汤里一股辣味儿,还带着鲜。
迫不及待舀起一个,吸了一口汤,舌尖烫麻了。
他却等不及,“这汤怎这般好吃?!”
紫氂和虾子的鲜在嘴里溢满了,还有一股辣,令人浑身舒畅。
忙去吃馉饳儿,一口下去,面皮又薄又韧,那肉竟有些弹嫩脆!非笋之脆,而是与寻常肉糜不同之“脆”!
这便够令人惊奇了,更惊奇的,馉饳沾了那红油,又辣,又带着浓郁香味儿,别说豕肉的腥丝毫不见,简直让人欲罢不能。
韩悠狐疑地舀了一个尝。
“咦?”
他仔细品味,没想到这小小市井吃食,这般讲究,丝毫不比府上厨娘做的差。
光肉馅儿,就有不少门道,跟方才那月牙儿包子的馅儿又不同,只是细、嫩、滑、弹,另还加了一样脆爽之物,口感层次十分丰富。
汤更别提,那红油汁儿绝了!
“你这红汁儿怎回事,怎那般香?”他惊奇。
黄樱一边捡包子,一边笑,“那是我的独家秘方,用食茱萸做的,专给喜欢吃辣的。
”
其实是她参考家中辣椒油的做法,将一些香料和葱、姜、花椒、食茱萸在油里煸出香味儿,用红曲调色,这样便有丰富的风味儿,可为食物增色不少。
“这肉馅儿里头怎有脆爽之物?好生稀奇,竟吃不出是甚麽!”
黄樱笑,“是马蹄。
”
北宋马蹄如今正上市,价并不贵,一斤十几文钱,是常见之物。
众人惊奇。
“竟还能这样!”
“再想不到馉饳馅儿还能放马蹄。
”
一碗馉饳儿,四个人没用一刻钟,吃得干干净净。
“再来一碗!”
“哎我们还没吃呐!小娘子你家这桌凳也太少了些!”
黄樱忙笑,“第一日开张,望大家包涵,日后会加桌儿的。
”
太学生都赶着时间呢,也有那不讲究的,“给我来一碗,我就这边站着吃!”
这样一说,众人都要来。
黄樱忙又笑,“对不住大家,今日包的已是卖完了,大家午时再来呢。
”
有人跺脚了,“站了半日,早知便早早买了吃!悔之晚矣!”
“唉!可惜!”
“小娘子,蜜豆、蜜枣馒头各五个,月牙儿包子五个。
”一道清润的声音响起。
黄樱抬头,还是个熟人。
青年依旧是发白的圆领襕衫,草鞋,一张清俊的脸冻得发青,笑得温和。
青年依旧是发白的圆领襕衫,草鞋,一张清俊的脸冻得发青,笑得温和。
黄樱麻利地捡好给他,笑道,“您拿好嘞!”
韩悠只吃一碗,实在没吃够,奈何这小娘子做得也忒少了些!
正郁闷,一瞧,“泽之兄,这馒头滋味如何?”
杜榆笑,“子勖兄试试便知。
”
他给了钱,拿了馒头转身,朝崔蕴玉笑着点头,“蕴玉兄。
”
崔蕴玉笑得温和,“杜兄。
”
韩悠最讨厌崔蕴玉这般伪君子模样,翻了个白眼,“那甚麽蜜枣蜜豆馒头,小爷也各十个!”
黄樱笑道,“郎君买恁多,我家还有鸡子糕呢,您也尝尝?”
她递过去试吃。
韩悠挑眉,挑剔地瞧了瞧,闻了闻,咬了一口,喝!
他眼睛亮了。
“鸡子糕要二十个!”
崔琼转身走了,秦晔急得冲他挤眉弄眼。
韩悠一拍扇子,“忘了!”
竟是忘了给崔蕴玉这伪君子添堵。
罢了,崔蕴玉哪有吃食重要。
他嘴角浮起笑意,已预备瞧王珙笑话,看他悔不悔。
那曹婆婆肉饼虽也好吃,怎抵得上这小娘子的手艺。
黄樱忙得没停过。
身后一堆人急了,七嘴八舌都要买月牙儿包子。
这东西味道极好,样子也精致,又只三文钱,竟最受欢迎。
黄樱煎好一锅,看了看篮里剩下的饺子,“只剩最后一锅。
”
眼看卯时将至,一群人咬牙跺脚,悔恨迟疑,到底怕学正扣分,买了其他馒头和鸡子糕跑了。
两百个馒头,只剩二三十个,鸡子糕价贵,还有十五。
她松口气,终于慢下来,煎上最后一锅水煎包。
前头有些吵,她踮脚瞧去,那卖胡饼的小贩正不耐地挥手驱赶一个老妇人。
“买豆腐么?”
“去去去!一边儿去,大早上晦气,别影响我生意!”
“买豆腐么?”
“不要不要!”
那老妇人大约是城外来的,挑着担儿,恁冷天儿,脚上连袜儿也没有,冻得青紫,还划破了口子,在流血呢。
她一路走到黄樱摊前,满头白发,佝偻着身躯,哆哆嗦嗦,“买豆腐么?”
黄樱在腰间青布巾子上擦了手,走上前,老妇人忙哆嗦着笑,声音都快听不清了,人晃了晃才站住,瞧着都不甚清醒。
“小娘子买块豆腐儿,才磨的,便宜呢。
”
黄樱瞧了眼,有卤水豆腐,豆味很浓。
还有豆干,是百姓们为了储存时间久些,将豆腐挤干水分压制,晾晒的。
“豆干怎卖?”
老妇人恍惚才看清,面前当真有人。
她忙笑,局促地拉着衣角,“小娘子看着给呢!”
黄樱瞧了她一眼,妇人低着头,脸上像被人打过,眼睛肿得只剩条缝儿,怯怯懦懦,缩着脖儿。
“平常价格豆腐四文钱,豆干八文钱一块儿,娘子,你这篮儿里的豆腐和豆干我都要了。
”
“啊?”老妇人呆呆的,以为在做梦,“都,都要了?”
她眼眶红了。
昨儿连夜做好豆腐,便挑着担儿来,等五更城门一开,身上最后三文钱都交给了入城收税的,她走街串巷,天都亮了,一块儿豆腐也卖不出去。
昨儿连夜做好豆腐,便挑着担儿来,等五更城门一开,身上最后三文钱都交给了入城收税的,她走街串巷,天都亮了,一块儿豆腐也卖不出去。
风又大又冷,她又累又乏,眼前眩晕,担心着家里的小孙女,说好卖了豆腐给她买炊饼吃。
她不能倒下,她还得回去,英姐儿可怎么办呢。
黄樱从挎包里捡了九十六个铜子儿,将八块卤水豆腐,八块豆干,捡进自己篮子。
“您拿好嘞!”她将钱放进妇人手心。
老太太颤颤巍巍地握着钱,一个劲儿,“这太多了些,自家做的豆腐,哪里值恁多!”
“东京城里豆腐便是这个价呢。
”黄樱笑道,“找谁买都一样,您是不是没吃饭,别晕在街上,家里还有人等着呢!”
她将各色馒头并月牙儿包子捡了两个,用油纸包了,趁人不注意塞她篮子里。
她也不想刚来摆摊儿就招人注意。
这条街上做生意的多着,别人都不要,就她买,显得不合群。
不合群,会带来麻烦。
老太太精神恍惚,瞧着都有些不对劲。
“有人等着,对,英姐儿等着呢。
”老太太念念叨叨,“小娘子心善,好人有好报的。
”
“快家去罢。
”
黄樱摇摇头,刚转身,便听见一道好听的声音,“这是何物?”
她抬头,又是个熟人,不由笑道,“这是煎月牙儿包子,豆腐肉糜馅儿,郎君尝尝?”
谢晦视线从老妇人篮儿上收回,扫过她冻红的手,“不必了,各色都捡十个来。
”
黄樱递给他一个,笑盈盈的,“这个不要钱,送小郎君的!小心烫,肉馅儿打得筋道,会爆汁儿呢!”
谢晦没有当街吃的习惯。
他拿在手里,“多谢,这个我也付钱。
”
黄樱瞧了他一眼,麻溜儿替他将馒头捡了,放进书笼,“郎君拿好咧!”
大早上见到这样赏心悦目的小郎君,当真对眼睛好呐。
谢晦将钱给她。
“好吃再来买!”黄樱笑道。
寒风呜呜地吹,街上行人皆缩着头,脸都冻麻了。
小娘子一双眼睛弯成月牙儿,声音脆生生的,像一株雪地里的小竹子。
谢晦抿唇,“嗯。
”
暂时没人了。
黄樱搓了搓手,蹲到炉膛前,伸过去烤了烤。
脚也冻冰了,她忙站得离炉儿近些,好沾些热气。
她捡了几个水煎包,给宁姐儿和允哥儿。
爹帮了一会子忙,便要带娘去马行街医腿了。
她给爹娘留了馒头带上,也不知今儿能不能顺利。
忙到现在,她还是出门子的时候吃了个馒头。
宁丫头闻着锅里的味儿,口水都流在短袄上。
黄樱忍着烫,一口咬下去,酥脆的金黄壳儿,“咔嚓”一声,肉馅儿爆出汁儿来,弹嫩筋道,满口肉香还有豆腐香。
“好好吃。
”宁丫头眯起眼睛,圆滚滚地,像个猫儿,缩在炉前。
黄樱笑笑,包子皮发酵得软乎乎的,在寒风里吃这样一口热乎的,别提了。
云哥儿鼻子冻得红彤彤的,语无伦次,“好好次。
”
黄樱用手暖了暖他冰凉的耳朵,将他摁在炉子前面,“坐这儿,离炉儿近些,脚冻不冻?”
允哥儿跺跺脚,吸了吸鼻子,“不冻。
”
”
允哥儿的鞋缝补了好些,麻絮没有棉耐寒,又是旧的,御寒极差。
新袄又没好,七八层单衣裹着,唉。
她摸摸两个小娃的头,“今儿回去给你们发工钱。
”
“当真?”小丫头狼吞虎咽,眼睛都亮了。
“二姐儿何时骗你了?”
两个人笑得如出一辙。
虽是龙凤胎,这两个娃长得并不像。
宁丫头随爹,皮肤有些黑,性格却像了娘,活泼。
允哥儿长相随娘,白白嫩嫩,性子谁也不像,比较怯懦,是宁丫头的跟屁虫。
黄樱失笑。
一旁的王娘子也笑,“二哥儿和三姐儿倒是能帮你的忙。
”
王娘子也是他们那条巷里的邻居。
王铛头在一家脚店当大厨,有一手做瓠羹的好手艺,每月工钱便十贯钱,他们家就一个小姑子,去岁出嫁了。
老人还开了一间刷牙铺,黄樱买的马鬃毛刷牙子,便是他们家铺里的。
王娘子父母又只得这一个女儿,两个老人也是手艺人,没少帮衬。
日子过得比他们家宽松多了。
她家中有两个小娘子,一个哥儿。
王娘子做的辣菜也是一绝,附近都找她买,王铛头做羹的脚店也从她这儿进货。
她偏爱跟那些读书人打交道,一心想让家中小哥儿读书,故而才在太学摆摊。
黄樱送了些水煎包过去。
爹说帮忙看摊儿的便是她。
这会子太学生都上晨课了,大家生意都淡下来。
王娘子咋舌,“二姐儿,你这包子,滋味儿怕比正店还强!生意也太好些。
”
她很是羡慕。
黄樱笑着道,“头一次来,赶上个好时辰,早上多亏娘子帮忙。
”
她又捡了两个馒头,“娘子尝尝呢!都是自个儿琢磨的,赚不了几个钱,贴补爹娘也好。
”
“好孩子。
”王娘子想到他们家,也叹息。
这黄家祖父去世早,那黄老太太给人浆洗衣裳,一个人拉扯大三个哥儿,穷得叮当响。
大郎便是这黄木匠,三郎是黄屠户,娶了屠户家的女儿,嫁妆也多,又能杀猪、又能在肉铺做活,日子倒也过得去。
黄大郎娶的苏玉娘,是个教坊放出来的,家中只有个舅舅,早年将她卖了,嫁妆一分也没有。
那黄二郎倒出息,在西京给河南府通判府上大娘子当账房,娶的也是大娘子的丫鬟,年前还将黄老太太接过去享福呢。
正说着,又来客了。
还是老客。
“哼,害得小爷好找!”
黄樱哭笑不得。
来的竟是昨儿那小衙内。
宁姐儿不由握着小手站了起来,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王琰小手一挥,脚下险些绊倒,旁边书童手忙脚乱扶住,“六郎当心!”
王琰瞥了眼铁铛里,气呼呼道,“这甚麽东西,瞧着便难吃。
”
眼睛直勾勾盯着。
黄樱捡了个给他,笑盈盈的,“小郎君尝尝呢?不好吃不要钱。
”
王琰拿在手中,皱了皱鼻子,“当真?”
王琰拿在手中,皱了皱鼻子,“当真?”
黄樱笑,“自然!”
“小爷什么好东西没吃过,市井贱食,能有什么滋味——”他咬了一口,嘴巴张大,呆住了,瞥了她一眼,两口吃完,小脸一本正经。
“也不过如此。
”
“这些、这些、这些……全都给小爷装了。
”
黄樱喜滋滋的,“好嘞!”
这小娃胖墩墩,丑憨憨的,真可爱!
她跺了跺脚,心里高兴。
“好吃您再来呢!”黄樱笑着朝小郎君挥手,“若有国子学的小郎君问,烦请告诉他们,我家每日都在此处摆摊呢!”
王琰冷哼,“小爷尝鲜儿罢了,才不会吃市井贱食。
”——
作者有话说:惯例入v掉落红包[猫头]
第24章王娘子八卦
024
“四郎!等等奴!”元英跑得气喘吁吁。
元宝胖些,追得命都去了半条,“四郎!元英——”
崔琢沉着脸,一声不吭,越走越快。
寒风刮在脸上,冻得脸疼,他感觉眼睛也疼。
爹上朝,瞧见他温书,考问了两句,他答不上,便骂他成日家不知上进。
“大郎在你这般年龄,已考入太学内舍,便不提大郎,你连二郎也差得远,如此下去,你能考上举人?能中进士?能入太学?都不能!你还能作甚?”
崔相公任大理寺卿,不苟笑,崔琢从未见过他的笑脸,除了在西院。
崔家大娘子听见,忙上前劝导,“四郎还小,他三更便起来温书,很是用功,老爷——”
“慈母多败儿。
都是你对他溺爱过甚,才教他如此这般,毫无进取之心。
”
崔大娘子被他推开,眼眶红了,“是我溺爱!谁教他没爹疼!他是我生的,我就这一个儿子!你是爱那吴小娘,疼大郎、二郎,我们母子便这般令你生厌?崔值!你有没有良心!”
崔相公脸色铁青,“四哥儿,你该去国子学了。
”
崔琢脸色僵硬,站着不动。
“还不快去。
”崔值皱眉。
崔琢咬了咬牙,转过了身。
门“吱呀”一声关上。
屋里传来娘歇斯底里的哭声,以及崔相公严厉的声音。
“秦元娘——”崔相公满是不耐,“这么多年你只长了岁数不长脑子?四郎是你儿子,你可曾考虑过他?说话口无遮拦。
”
“我何时说错?你不爱吴小娘?夜夜宿在西院!我才是崔家大娘子!你置我于何地!你待那贱人生的儿子比我的琢哥儿好,你处处挑刺,打压琢哥儿,让他怎么想!”
“考校儿子学问便是处处挑刺?你简直不可理喻!你再如此偏袒他,琢哥儿迟早毁在你手里!”
“砰!”
“四郎——”元英终于追上,忙将狸帽并灰鼠裘替他披上,念念叨叨,“都是西院里说四郎坏话!这才惹得相公大怒,下次咱们想个法子,收拾他们一顿!”
崔琢抿唇,“我娘怎麽样?”
元英低垂着头,“大娘子说相公看重郎君才这样严苛……相公对西院里那两个,便从没有这样的,对三郎亦没有。
”
崔琢扯了扯唇,嫌灰鼠裘累赘,直接扔了。
元英很是心疼,这玩意儿价值千金呢,大娘子疼郎君,置办这些,相公没少生气。
他忙捡起来抱上。
崔宅在春明坊,离国子监不远。
没有车轿,自个儿走路便要半个时辰。
到了水柜街,崔琢脚下顿住,不由张望了一番。
到了水柜街,崔琢脚下顿住,不由张望了一番。
元英立即道,“那小娘子今儿怎没在?奴还想吃她家馒头呢!”
元宝终于赶上,喘得老牛一般,“郎君——呼——奴方才听人说,那小娘子在太学南街摆摊——”
崔琢脚下一转,不知怎么,很想吃一口甜滋滋的馒头。
“四郎,这裘衣披着罢,着凉可怎生是好,大娘子必要刮了奴的皮儿!”
崔琢抿唇,脚下顿住。
元英眼睛一亮,忙跟元宝两人替他将灰鼠裘披上。
远远地,已经听见那小娘子带着笑意的声音了。
“好大的铁铛!”元英瞪大眼睛,“好香,什麽味儿!”
他边喊边瞧小郎君,故意逗笑。
崔琢抿唇,将他的脸拍开,“不成体统。
”
元英笑嘻嘻的,“奴要甚麽体统,能让郎君开心便是奴的事儿呢!”
黄樱瞧见熟客,未语先笑,“小郎君,今儿新做了豆腐肉末水煎包子,只剩最后一锅啦,尝尝,好吃再买!”
她将最后几个试吃给主仆三个。
“郎君,这个真好吃!”元英和元宝同时道。
摊子上东西所剩不多,崔琢全买了。
黄樱喜滋滋地收拾东西,准备家去。
王娘子凑过来,满眼八卦,“方才那小郎君,你可知是哪家的?”
黄樱笑着摇头。
“呐,那是三品大员,崔青天府上四郎!”
黄樱:“哇。
”
“还有哪,早上崔家大郎、二郎都在这儿!他们家的事儿,哦哟,三天三夜说不完呐!”
黄樱被她勾起了好奇心,“甚麽事儿?”
“崔大郎、二郎,都不是崔大娘子所生,只有这四郎是大娘子亲生。
当初大娘子成婚没几日,崔相公便要纳妾,纳的便是亲表妹!——也就是这崔大郎、二郎的生母。
”
黄樱挑眉,“哦。
”
渣男啊。
怪不得她方才瞧见那小郎君眼睛有些红,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
也是雪雕玉琢的小郎君,穿着打扮瞧着家中很是疼爱呢。
“还有还有啊,这崔大郎可了不得,从小儿便有神童之名!如今在太学上舍,这次礼部试,怕不是要考个省元呢!”
“这般厉害?”
“当真!太学私考、公考,回回得第一!这太学生可都是各州府考上来的,他比所有太学生都厉害,能不当省元?说不定状元也当得!”
“那着实厉害!”
“可怜这崔四郎哟,处处被妾生的压一头。
”
“娘子这消息也忒灵了些。
”黄樱咋舌,果然街巷口的大娘掌握一手消息。
王娘子笑得得意,“我在太学门口摆了这些年,能是白混呐?”
王娘子帮她将笼屉搬上车,桌儿、泥炉儿还要用,王娘子的侄儿正在熟药惠民南局当药童,索性一起拜托他帮忙照看,中午再来。
这熟药惠民局乃官府药局,隶太府寺。
黄樱瞧了一眼,一位医官穿皂色圆领公服,戴幞头,正坐在椅上喝茶,面前放的,是李四分茶的招牌——软羊面,用的银盏,唤闲汉外送的,吃完再将碗箸杯盘送回便是。
堪称北宋外卖了。
王娘子的侄儿,穿青色短褐,戴巾帻,与其他几个十二三岁药童一起研磨药材,另有穿白色短褐的司药四五个,年龄大些,正在“合药”、“制剂”、“称售”。
熟药局卖的都是成药,根据《太平惠民和剂局方》制药,什么藿香正气丸呐、平胃散呐,阿胶膏、紫雪丹、菖蒲酒呐,都能买到。
最便宜的一剂醒酒丸,只要三文钱。
黄樱拉着车儿,宁丫头和允哥儿在后头推,三个人都压低肩膀,撅着腿使劲儿,寒风吹得人脸疼。
她拉一会子,便要停下,搓一搓手,哈一口气,哆嗦着继续拉。
她拉一会子,便要停下,搓一搓手,哈一口气,哆嗦着继续拉。
冻死人了。
一路上又从三伯肉铺拿了留好的十斤五花肉、猪油膏,花了七百文。
又花一百文买了葱姜蒜类。
没多久,又遇上早上唱卖发芽豆儿的小孩。
冻得脸色青白,缩着头一个劲儿往手上哈气。
磁缸子还满着,小孩有些灰心丧气。
旁边小丫头篮儿里的梅花倒少了些,一个穿百褶裙儿,皂色袄,梳双丫髻的小丫头正弯腰,在篮子里挑花儿。
东京人很爱花儿,卖花人很不少。
小丫头正是李小姑馆的碧儿。
“一文钱五枝也忒贵了些!昨儿一个小丫头一文钱能买十枝呐!你这花儿成色也不好,蔫头耷脑,养不了一日怕要败的。
”
王狗儿笑道,“这是早上才折的呢!这花开得多好,颜色多衬呢,还带着雾气,小娘子再瞧瞧!”
碧儿将脸一甩,“本是瞧你们可怜才买,这种花平日里我连瞧都不会瞧,一文钱十枝我便拿。
”
“小娘子——”
碧儿哼一声,扭头便走。
“好,一文钱十枝!”王狗儿一跺脚。
碧儿这才拉着脸,撇嘴,开始在篮里挑拣。
眼看着她粗手粗脚,将篮儿都翻过来了,好些新鲜花儿都给折腾得不好,他又心疼又着急,一个劲儿,“小娘子轻些,还要卖呢。
”
碧儿撇嘴,“怕甚么,几枝寻常梅花罢了,甚麽好东西。
”
她捡了二十枝,将剩下的一扔,两个方孔嘉宁钱递给小丫头,“呐,给你。
”
小丫头看着弄坏的花儿,眼里泪花儿打转,梗咽,“多谢小娘子。
”
“发牙豆儿怎么卖?”
王狗儿脸色涨得通红,闻,忙道:“一文钱一份!”
他忙瞧去,惊讶,“黄小娘子。
”
碧儿扭头,道,“啊呀,可算碰着你!今儿怎不见你卖馒头?害我等了半晌,左右都没听见唱卖声。
”
“我要两份。
”她提醒,“这磁缸子不送罢?”
王狗儿忙摇头,“这个不卖!”
黄樱笑,“你瞧,你给我发芽豆儿,幸好我有篮儿,要是没个器物,还不好拿呢。
”
王狗儿笑道,“是我没想周到。
”
“若是街巷里卖,家里就拿碗盛还能好些。
”黄樱道,“你这豆儿发得不错呢。
”
王狗儿眼睛亮了。
黄樱给了钱,笑着回碧儿的话,“日后都在太学南门,熟药惠民南局前头街边摆摊呢!今儿去得早,与小娘子错过了。
”
“小娘子想吃,我中午卖猪肉夹饼呢。
”
碧儿将她拉到一边,脸上满是骄傲,“我有个天大的好事儿跟你说。
”
“甚麽事儿?”
“甚麽事儿?”
“有个杭州来的刘大官人,家中做丝绸生意,吃了你的馒头,甚是满意,欲聘你为厨娘!还不是天大的好事儿?”
“一个月光是月例银子便要几十贯钱,赏钱更不必说,刘大官人万贯身家,岂能少了你的?多少人做梦都梦不到的呢!”
黄樱哭笑不得,“多谢小娘子美意,只是我并不想当厨娘。
”
碧儿是满心瞧得起她的手艺,才施舍地告诉她这个好消息,以为她要欢天喜地,竟被拒了。
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你竟不愿?”
黄樱笑道,“我不愿离开爹娘。
”
碧儿跺了跺脚,“你这没见识的小妮,那可是富商家的厨娘,你爹娘能给多少嫁妆?日后能嫁什么人家?你真是——”
宁姐儿跑过来,抓着二姐儿的手,仰头瞪着她,“二姐儿哪都不去!”
允哥儿也跑来虎视眈眈盯着。
碧儿好心没好报,翻了个白眼,冷哼,“眼皮子浅的,爱去不去!”
一甩袖子,扭头走了。
王狗儿在一旁,听到万贯家财,已是满眼羡慕,再听见黄樱不去,瞪大了眼睛。
黄樱失笑,瞧了眼王狗儿和旁边的小丫头,五岁的模样儿,她问,“家中大人呢?”
王狗儿:“娘病了。
”
黄樱握了握小丫头的手,好冰。
天儿要是再冷些,不知道还能不能熬得住。
“卖花的话,不如到春明坊,那里都是清贵人家,讲究文雅。
这梅花瞧着甚好,花儿又繁,又大,还新鲜,一枝卖一文也是行的。
”
王狗儿笑道,“我娘也说呢!”
他挠挠头,“没人买我才贱卖的,大家日子都不好过。
”
王狗儿常在市井帮人跑腿,心里门儿清,黄小娘子帮他呢。
他谢过黄樱,带着步履蹒跚的妹妹,往春明坊去了。
“阿兄——”妹妹稚声稚气,拉了拉他衣摆。
王狗儿携着磁缸子,两只手冻得疼,他咬牙,“妞儿冷么?”
小丫头站住了,举起手来,“阿兄!”
她眼睛圆溜溜地,弯下来,满是惊喜。
“哪来的——”王狗儿一愣。
“小娘纸,窝的手手,放里面。
”小丫头眼巴巴瞧着。
王狗儿捏着那一块糖,神色怔愣。
他蹲下,拿过来掰了小小一点儿边角,塞到小丫头嘴里。
“甜!”小丫头瞪大眼睛,反复咂摸,她忙踮脚,将王狗儿的手吃力地往上举,“阿兄,吃。
”
“嗯嗯,阿兄也吃。
”王狗儿装作放进嘴里。
“糖真好次!”小丫头在嘴里放一会儿就要拿出来,怕化了。
……
却说太学里头,王珙在斋舍里吃完一个油滋滋、热腾腾的羊肉饼,心满意足。
眼瞧着要点卯了,秦晔和韩悠还未回,不禁在心里暗暗下决心,别怪他不仗义,是他们自个儿非要去瞧热闹的。
若是他们二人跟他要肉饼,他可不给。
自个儿都不见得能熬过十日呢。
糟姜和辣菜勉强分他们些罢,不然太惨了些。
想起膳堂,他便面色发苦。
正想着,门“哐”一声被推开,二人满面红光,兴致勃勃,带进来一股寒风,还有股甜滋滋的枣味儿。
“你们买吃食了?”
“你们买吃食了?”
秦晔脸色兴奋:“元脩,你今儿真真亏大了,那黄家小娘子的汤馉饳儿,香得人舌头都要掉了!真恨不能一日三顿家吃才好!那紫氂干虾子的汤底,也不知怎麽调的,别提多鲜!馅儿更是一绝,脆嫩爽滑,一丝豕肉的腥臊也无,可恨卖完了,不然我要吃他个三大碗!”
王珙狐疑,“你别是诓我呢?哪就能那般好了?馉饳儿有甚稀奇。
”
秦晔:“哼,不信便罢了,我可还买了鸡子糕和其他吃食,不给你分了。
”
王珙松了口气,这下好了,自个儿的肉饼保住了,他笑道,“我亦买了吃食,怎会要你的。
你自个儿留着罢。
”
韩悠笑眯眯地将书笼打开,拿出包好的鸡子糕、蜜枣蜜豆馒头、月牙儿包子,整整齐齐放进存吃食的竹筐子里。
他买了甚多,足有几十个油纸包。
放着放着他想起还没吃那馒头呢,不由拿出一个,咬下去,“咦?”
他点点头,“这小娘子忒厉害了些,馒头竟也这样好吃。
怪道那杜泽之也要买了。
”
杜榆可是出了名的穷。
草鞋穿一年也舍不得买新的。
见状,秦晔也拿出一个来,闻了闻,一股乳味儿,真稀奇,“五文钱的馒头怎还有乳味儿?”
他咬了一口,喝,好生绵软!
待吃到馅儿,不由瞪大眼睛,“真真儿绝了!红豆竟能这样糯?那小娘子怎麽做的?东京城里我还从未吃过这样好吃的馒头!”
王珙探头瞧了一眼,心下怀疑,这俩人别是想骗他的肉饼罢。
这样的把戏也不是第一次了。
以前还哄他说那石寡妇脚店买的髓饼好吃,换走他五日肉饼,害他饿了好几日肚子,走路都发飘。
韩悠将一个鸡子糕塞给他,“元脩,你定要尝尝,此等美味,独享未免没意思。
”
“不换肉饼?”
秦晔挥手,目露嫌弃,“肉饼都吃恁久,油滋滋的,早腻歪了,哪里比得上这蜜豆馒头?送我也不要。
”
王珙放了心,这甚麽鸡子糕闻着倒是香甜,捏着很软,他不怎么相信地咬了一口。
韩悠没忍住,连吃两个馒头,他心里也纳闷了,甚麽好东西没吃过,怎能连馒头也馋。
“走罢,该去点卯了。
”
转头,却吓了一跳。
只见王珙脸色涨得通红,整个人快烧起来了一般。
他一把抓住韩悠,神色激动,“子勖,我用曹婆肉饼跟你换!”
第25章傲娇王六郎
025
国子学不比太学,太学生都是从县学到州学,州学到太学,三年一考,逐级升选上来的。
又每月小考,每岁大考,逐级升入外舍、内舍、上舍,可谓考核严苛。
稍有懈怠,便要被降舍甚至退学。
尤其外舍生,压力极大。
嘉宁三年岁考,三千外舍生只取一百,余者皆退回原籍,升舍之难可见一斑。
而国子学招收的都是七品以上官宦子弟,靠家中官职荫庇入学,课业轻松。
这帮小衙内平日里斗鸡走狗、旷课、捉弄博士也是常有的。
偏一个个都是祖宗,有些脾性好的博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
这一批甲舍国子学学生中,最令博士头疼的,莫过于同平章事——宰相家的王六郎。
“顽劣不堪!已是本旬第八次迟到!岂有此理!老夫要亲自问问王大人,家中幼子尚如此,如何统领百官,教导天下学子!”
头发花白的荀博士将教尺拍得“啪啪”响,气得眉毛胡子都飞起来了。
底下一群小孩儿挤眉弄眼,笑嘻嘻地窃窃私语。
周琦幸灾乐祸,跟吴钰咬耳朵,“上回老荀头告到王相公跟前,王琰第二日来上学,眼睛都肿成核桃,这次怕不是要被王相公打得屁股开花!”
“这回又是怎地!猫儿上房了?还是狗儿跑丢了?”荀博士“啪啪啪”只是个拍戒尺,“肃静!谁让你们说话的!周琦!你也想上来?!!”
“这回又是怎地!猫儿上房了?还是狗儿跑丢了?”荀博士“啪啪啪”只是个拍戒尺,“肃静!谁让你们说话的!周琦!你也想上来?!!”
周琦灰溜溜从吴钰的凳儿上下去,挪到自个凳上,乖巧仰头,一脸无辜。
王琰眼珠子一转,昂着头,稚声稚气道,“今儿遇见一卖馒头的,所卖甚美味,六郎念及博士,在寒风中苦等娘子做好,特为博士买来。
”
他吃力地弯腰,小胖手从脚边书笼里寻摸半天,摸到一个,有些不舍,放开,再换一个。
换了好几个,半晌,在老头儿快要气得跳起来时,拿出个油纸包,不情不愿递过去,“学生特为夫子买的早膳。
”
荀博士眼皮子一抖,满口骂人的话到了嘴边,怀疑耳背,“甚麽?”
“为博士买早膳迟的。
”王琰将油纸往桌上一放,艰难地背起书笼走了。
周琦都惊了。
他忙扭头朝后,问韩修,“这小子吃错药啦?他不会给老荀头下毒罢?”
显然,荀博士也是这样想的。
不过,这骂人也讲究个一鼓作气。
再而衰,三而竭。
他这口气已被打断了,瞥了眼油纸包,冷哼,“下不为例!再有下次,老夫便到王宅去找你爹!”
讲课过半,王琰肚子饿得咕噜响。
荀博士提着教尺,摇头晃脑地念诗。
他念一句,底下的小孩儿也摇着头念一句。
“荡胸生层云——”1
“荡胸生层云——”
下学的钟声响起,王琰立马从书笼里拿出一个油纸包,吃了起来。
老荀头瞧见,气得吹胡子瞪眼,“今儿背的诗,王琰罚抄一百遍,明儿拿给我检查!下课!”
梁毓先前拿了王琰的糖,回家给娘、阿姊和妹妹,几个人都很开心。
他见王琰低着头一声不吭,以为被博士骂伤心了。
他平日是不跟王琰走近的。
爹总说文人风骨,他若敢趋炎附势,爹打断他的腿。
他有些心虚,瞧了眼其他人,都在玩闹,便装作不经意地走到前排,经过王琰,轻声道,“六,六郎。
”
王琰连吃两个鸡子糕,没成想这般好吃!
他立马拿出月牙儿包子,正大快朵颐,闻声,不由抬头,语气不耐,“甚麽事?”
“额。
”
梁毓视线落在他吃了一圈油、胖乎乎的脸,怎么看都不是伤心模样。
王琰摸出一个油纸包,往他身上一拍,“算你有几分见识,这个鸡子糕勉强还算入口,诺。
”
梁毓愣住了,忙将油纸包抓住,怕掉地上。
他哭笑不得,王六郎当是记错人了。
他可没钱买鸡子糕,这一包都够买斤豕肉了。
王琰已顾不得他,又拿了个馒头咬一口,眼睛一亮。
梁毓只得一脸茫然地捧着油纸包回去。
他深深嗅了一口鸡子糕的味儿,放进了自个儿书笼里。
吴钰吸了吸鼻子,闻到一股香味儿,不由循着味儿扭头,瞧见王琰吃得眯起了小眼睛。
他刚站起身,周琦已经凑过去,惊呼,“你怎么买到了鸡子糕?小爷今儿分明没见!”
众人听闻,都凑过去,七嘴八舌起来。
王琰吃撑了。
他不小心打了个嗝儿,立马正襟危坐,清了清嗓子,“哼,小爷才不是特意去买,只是恰巧碰见,便尝一尝。
滋味谈不上,聊以慰藉罢了。
”
他抻了抻衣摆,不着痕迹地将残渣抖下去,小脑袋昂着,很是骄傲。
吴钰眼巴巴盯着那个没吃过的月牙儿包子,“这是甚麽?”
吴钰眼巴巴盯着那个没吃过的月牙儿包子,“这是甚麽?”
“水煎月牙儿包子。
”王琰更得意了,“若不是老荀头耽搁时间,趁热吃滋味还好些,如今么,冷了,没甚滋味。
”
他咽了咽口水。
“六郎给我尝一个?我闻着很香呢!”
王琰瞥见众人跃跃欲试的脸,挺起小胸脯,小胖手一挥,“想吃自个儿拿。
”
众人一拥而上。
吴钰咬一口,即使不烫,也很松软,底部油滋滋的,竟还有一层薄薄的酥壳,金黄焦香,咬下去面香与油香交织,肉馅儿里的汁水溢出,有很复杂的香料风味。
“真好吃!”
“那小娘子今儿新做的。
”王琰渐渐坐不住了。
眼看最后一包鸡子糕要被摸走,他脸色一黑,试图用脸色吓退。
“多谢六郎啦!六郎当真慷慨!”秦五郎笑嘻嘻地拿走了。
王琰抿了抿唇,小胸脯起伏了一下。
可恶,秦五郎!他记住了。
梁毓这回没好意思去拿。
他瞧见秦五郎拿了两次,不由为自个昨儿的行为羞愧。
……
天寒地冻,云压得低低的,冷风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黄樱脚都冻僵了。
她拉着车,口中呼出一阵白气。
冬日太难熬了。
早上两百馒头卖了1000文钱,五十鸡子糕卖了1000文,两百水煎包600文,一百个馄饨,两个小孩儿吃了四碗,卖了六碗,九十文钱,收入整整两贯六百九十文钱。
水煎包抛去成本三百文,利润也有三百文,很不错。
馄饨用了一斤猪肉,一斤面粉,几个马蹄,成本75文,再加上炭钱、甜水钱、调料钱,算一百文,一碗利润在五文钱,还可以。
要知道,东京城里一个普通百姓,一日收入一百文都算能吃上饭的。
好比现代月入三千,饿不死,但穷。
以后若是开店,生意做大了,空间里的那些东西且得仔细思量用什么代替才好,若是一直依赖可不成。
哪怕少赚些,也不能让人察觉不对劲。
她决定不做馒头了,空间里蜜枣也快用完了。
那奶油做馒头忒浪费。
腰上布袋里沉甸甸的,她抿唇笑了一下。
如今宅子里只他们家与三婶一家。
戚娘子走后屋子还未有人住,二伯一家去了西京过年,还未回。
三伯和三婶都去肉铺忙活,三伯家三个哥哥也都在外做活,大哥儿在私塾读书,二哥儿混迹酒楼瓦肆,热衷给纨绔子弟跑腿,三哥儿有辆牛车,平日里在车行混,接些零散活计。
这个时辰都不在家中。
宁丫头从自个儿脖子上取下钥匙,“宁姐儿来开!”
黄樱失笑,“你来。
”
她将车停在门口,买的肉抗进灶房,生了屋里的泥炉儿,将鞋脱了靠在炉边烘着。
脚痒得厉害,抓心挠肝的,她都想拿把刀划拉两下。
“你们两个过来。
”
黄樱拉着小孩儿也将鞋脱了,允哥儿还不愿意,黄樱给压到凳上坐好,“手伸出来我瞧瞧!”
“哎哟。
”两个小孩的手,有几个指头肿得胡萝卜似的。
“什么时候肿的?痒不痒?”
她忙捂了捂,贴到泥炉上,“起冻疮了,怎麽也不吭一声,二姐儿都不知道。
”
“二姐儿,不痒的。
“二姐儿,不痒的。
”允哥儿仰头笑。
“脚抬起来!”
黄樱抓着宁丫头的脚,小丫头还咯咯笑。
脚也起冻疮了,肿了半边。
两个娃,四只脚,没有个全乎好的。
“还笑得出来呢?”黄樱揪了揪他们的脸。
她将大方桌上的黑陶壶提下来,灌满水,一使劲儿提起,坐在泥炉上。
宁姐儿坐不住,脚就要往鞋里伸。
“乖乖坐着烤火。
”黄樱将她摁住,笑,“娘说的不错,你就是个土行孙,一下地就不见。
”
她拿了把梳子,把她乱糟糟的头发拆了,重新绑了双丫髻。
“我的绢花!”小丫头忙宝贝地递上那朵黄色栀子绢花。
黄樱给她插上,“真好看。
”
宁丫头脸盘随了娘,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就是皮肤黑些。
真应该起个小名儿叫圆圆。
“二姐儿我想吃糖!”小丫头眼巴巴道。
“允哥儿也想吃!”她立即补充。
黄樱已经瞧见允哥儿在挠手了。
她摸了摸陶壶,端来洗脸的粗陶盆,将温水倒进去,“来,乖乖洗了手,给你们糖吃。
”
她抓住允哥儿的手,放进温水里,“泡一会儿便不痒,别挠,挠破了多疼呢!”
“嗯,允哥儿听话。
”
“宁姐儿更听话!听话就有糖吃!”
黄樱失笑,这鬼灵精,她给卖花的小丫头塞糖的时候,被她瞧见了。
她将两块糖塞进两人嘴里。
宁丫头满眼稀奇,砸吧嘴巴,“甚麽糖,怎这般香甜呢!”
手就要伸进嘴里——
黄樱立马摁住,“乖乖泡着,不听话下次没有糖吃。
”
允哥儿忙将手缩回去。
黄樱笑了一声,“泡到水不热了喊我。
我去炖肉。
”
她去灶房,开始准备中午要卖的猪肉夹饼。
爹砌的灶台有两个灶膛,一边炖肉,另一边烙饼。
她已经很熟练了,尤其有了大铁铛,一锅能烙十几个,速度便很快。
不一会儿,宁丫头扯着嗓子喊她。
陶壶里水开了。
她倒了热水,又让小孩儿泡脚。
这冻伤不好处理,除非天气转暖,不然很折磨人,每年还要复发,长而久之,骨头都会变形。
她一个大人都忍不了,那股痒,能让人辗转反侧,小孩儿多难受呢。
还是要努力赚钱才行呐。
起码要买得起棉,穿得起新衣,烧得起炭,窗户纸也该换结实透亮些的。
还有很多东西没做呢。
想着这些,她翻着饼,瞧见篮子里头的葱,想吃葱花饼了。
发面团揪成剂子,每个都擀得大大的,摊在案板上,用猪毛刷刷上一层油,撒上葱花、细盐,卷起来,用菜刀竖着切开,再盘起,擀开,这样就会有“千层”了。
然后下锅煎。
然后下锅煎。
油滋啦啦冒泡,酵母烫死前最后挣扎了一下,面饼发大了一点儿。
也让面饼里面更松软。
满屋子都是葱油的香味儿。
黄樱拿着一双竹筷,动作麻利地翻面,油将饼皮煎得焦香酥脆,敲上去有“邦邦邦”的声音。
“这是甚麽?”宁姐儿抿着小嘴,直勾勾盯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
“好香哦。
”允哥儿道。
“葱花饼。
”黄樱笑,娘在的话,定要说她费油。
她用的是谢府给的茶油,不但有葱花的香味儿,还带着茶清香。
跟她空间里的油茶籽油差不离。
她捡出来两个饼,放到盆里。
“这也要卖钱的?”小丫头咽了咽口水,歪头问。
“你们帮二姐儿尝一尝?若能好吃便卖。
”
两个小孩儿眼睛一亮,跃跃欲试,“好呀!”
“小心烫。
”
她拿两个小磁碟儿,放到边上,让小孩儿捧着碟吃。
她自个也拿起一个,外皮金黄酥脆,点缀葱花,香味儿一阵阵拂过鼻端。
她咬一口,又烫又酥。
“咔嚓——”,外面的酥层掉下渣来,葱花香气溢满口腔,里面又很柔软,还有一点咸味,一点儿也不油腻。
“烫!”宁丫头缩了缩舌头,小心翼翼咬了一口。
黄樱坐在掉了漆的花腿高椅上,将鞋蹬掉,脚贴着炉儿,一只手拿着葱花饼啃,一只手夹起瓷碗里切得薄薄的五花肉片儿,放到铁锅子里煎。
太阳升上来了,透过竹纸,晒进昏暗的屋子。
两个小娃小手倒腾着葱花饼,烫得直吸溜,小脑袋整齐划一都凑到盘儿前,盛着掉下来的渣,小松鼠一样,小口小口啃着,很快啃出个月牙儿豁口。
寒风呼呼地吹,糊窗的竹纸比不得油纸结实,破了缝,有风溜进来。
黄樱扭头找了一会儿,才瞧见西边的窗破了。
她把筷子塞给宁姐儿,“瞧着快焦了便翻个面儿煎。
”
小丫头一只手捧着饼,啃得满嘴油,一手接了任务,顾不上说话,圆圆的眼睛瞧着她,忙点头,“嗯嗯嗯嗯!”
黄樱失笑,两只手在腰间青花布巾上擦了擦,趿拉了鞋,走到窗前,打量着破口。
这还是爹年前才糊的呢。
家中要省钱,便没有用油纸,买的更便宜的竹纸。
糊了三层,家里两间屋全糊完,也才不到五十文钱。
她拿了个铁勺儿,舀半勺面,倒点水,放到炉火上,水开始沸了,拿一根筷子搅,面糊成了透明的,越来越稠,直到变成糨糊。
她抹了些在窗棂,拿了张油纸粘上去,再压紧些。
先应急。
这种贱价竹纸色浑,透光性不好,冬日屋里是很暗的。
稍过得去的人家也会买些桐油纸或苏子油纸,透光性更好些。
至于富贵人家,可用的纸便更多了。
临安皮纸、四川麻纸、温州蠲糨纸,浸了桐油、苏子油,防风又防雨雪。
权贵之家,还有云母镶棂窗的呢。
黄樱将剩下的浆糊刮下来,包在一张油纸中,拿细麻绳缠好,防止风干。
锅里五花肉煎出油脂,滋滋作响,炉膛里火轰隆隆烧得很旺。
满屋子葱油饼的香味儿。
黄樱夹了一片肉,蘸了碗里的干料,笑眯眯问,“谁的嘴先吃?”
两张小嘴同时张大——
黄樱笑,塞进了宁姐儿嘴里。
允哥儿眨了眨眼睛,乖乖张着嘴等。
允哥儿眨了眨眼睛,乖乖张着嘴等。
黄樱夹起来另一块,往他嘴边喂去,小孩儿两只小腿晃了一晃。
“这块给二姐儿好不好?”黄樱一顿。
“好呀!”允哥儿立即闭上嘴巴,眼巴巴等着。
黄樱“扑哧”笑了一声,放进他嘴里,“二姐儿跟你玩呢。
好吃么?”
“好次。
”腮帮子鼓鼓的。
她自己吃了一口,忍不住眯起眼睛。
五花肉煎得焦焦的,裹了孜然、芝麻、糖、花椒、盐的蘸料,太好吃了。
三个人吃得一脸幸福。
“二姐儿,真好次。
”允哥儿两只脚晃来晃去。
院门传来响声,宁丫头竖起耳朵,“爹娘回来啦!”
黄樱一喜,却先听见黄娘子骂骂咧咧的声音,还带着哭嚎,“个杀千刀的!”
她吃了一惊,忙丢下筷子跑出去瞧——
作者有话说:1杜甫《望岳》
第26章国子荀博士
026
黄父推着辆浪子车,大冷天儿,脸上出了汗。
黄娘子叉腰坐在车上,手指着爹,吊起眉梢,瞧着脸上越发刻薄,“你要是嫌我早些说,我苏玉娘不是那等子死皮赖脸的人!大不了和离!”
喝。
以黄樱对娘的了解,这会子还在骂,多半是骂了一路。
街巷里邻居都从墙上、门边探头,瞧热闹。
隔壁甘来捧着一个馒头,光明正大站着瞧。
她忙跑过去,“爹,娘,怎麽了?”
爹一贯地憨笑着,只没有脾气,黄娘子双拳锤他,他只是受着,将娘从车上背到屋里放下。
黄娘子骂个不停,“我跟你没完!老娘怎么找了你这么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闷屁来!”
“你看着娘,爹去还车。
”黄父道。
爹走的时候没车,是背着娘去的。
赁车要十几文钱,娘心疼。
那车上挂着车行的黑漆杉木牌儿,牌上朱笔写了个“王”,显然是王家车行赁的。
黄樱忙用油纸包了两个葱花饼,中间夹了烤五花肉片儿,塞给爹,“路上吃。
”
最近的车行,也在龙津桥,要走几刻钟呢。
爹塞进怀里,还烫乎着,他笑笑,“好。
”
黄樱听见外头有人问爹,车还到哪里,能不能搭上顺车,运些东西去州桥。
爹应了,一时间七嘴八舌的。
巷里很多州桥摆摊的人家,这一趟东西不少。
黄娘子没好气,“你听听!”
“腿怎样了?娘。
”
说起这个,苏玉娘就胸口起伏,气得不轻。
她往下一躺,脸色铁青。
黄樱吓了一跳。
她娘从来有仇报仇,有气当场出,这般摸样当真是气坏了。
她忙将娘扶起来,替她顺气,“怎么呢?大夫如何说的,只是摔断了腿,便是诊费贵些,咱也出得起,何至于气成这般呢?娘,到底怎麽了,急死个人!”
苏玉娘没好气道,“老娘这辈子没花过恁多钱,国太丞那老儿说甚骨头长歪,打断重接,收老娘三贯钱!怎不去抢!大夫也太好当些!”
“三贯!”宁姐儿歪头。
“三贯!”宁姐儿歪头。
黄樱瞧了眼娘的腿,用木板固定着,裹了紧紧的绑带,她忙问,“那岂不是疼得紧?”
“疼甚!我心口疼!”
“那老儿可说了多少时日能好呢?”
苏玉娘胸口起伏,“三月!庸医!且还得找他拿药!真真好算盘!”
说到这儿她便来气,“老娘说不治了,退钱,你爹这怂货!要不是老娘腿脚不便,今儿非挠那老儿一脸!”
黄樱哭笑不得,“三月就三月,这腿可要用一辈子的,三月有甚忍不了?娘也说呢,那太丞给官家瞧病的,三贯钱便三贯,腿好了才是正经。
”
她也放了心。
娘是心疼钱呢。
人没事便好。
她翻看爹放下的药包,“恁些药呢,想来也不便宜,娘你快消消气,说不准那太丞瞧你不好惹,已便宜了。
”
两个小娃方才吓得不敢吭声,宁姐儿这会子捧着葱花饼,“娘,二姐儿烙的葱花油饼,甚好吃。
”
苏玉娘眉头吊起来,吃了一惊,“哪来的油?”
她一闻,天塌了,“谢府上送的茶油?”
黄樱有些心虚,将铁锅子里的五花肉夹出来,“娘,你吃点儿。
那茶油我只浅浅拿猪毛刷刷了些,还满着呢。
你快尝尝!灶房还炖着肉,我瞧瞧去,你好生歇着!”
说罢麻利地溜了。
“回来!好你个小妮儿!”
黄樱抹了把汗,哎呦,她娘这个泼辣劲儿,她也招架不住。
估摸着且有得念叨呢。
不过,娘的腿能好了,这是喜事儿。
她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冬日里的太阳冷清清地,笼着薄薄的雾一般,晒在她糊好的窗纸上。
风还在吹,灶房那打了补丁的麻布帘儿“哗哗”地上下翻飞。
她倚在灶台上,啃着手里半块儿葱花饼,不时弯腰往灶膛里塞根柴,拿烧火棍捅一捅,“噼啪”一声,火“轰隆隆”地烧起来了。
她的脚又痒了,不由在泥地上跺一跺,将黑漆小凳儿勾过来坐下,脚伸到灶门边烤着。
铁锅子里“咕嘟咕嘟”煮着肉,白气儿一圈圈往外扑。
屋子里都是肉香味儿。
她哼着小调儿,视线不时扫过爹砌的窑炉,眼睛亮晶晶的。
*
国子监。
荀博士下了课,带着王琰给的油纸包回去。
路上风大,他已是古稀之年,穿着新棉缝的袄,仍旧冻得脸疼。
视线状似不经意一扫,见没有学生,这才将脖子一缩,手也缩回袖中,哆哆嗦嗦往博士厅走。
国子监两庑列六馆,东厢是祭酒和司业等人办公的锡庆院。
博士、学正、学录平日在西厢博士厅坐堂。
路上经过水井,斋舍汲水落下冰溜,他小心避着,这才没有滑倒。
哼,上次滑倒,被蒋学正撞见,别以为他没瞧见,那老儿笑得胡子都抖了。
好容易到了博士厅,他松了口气,掀起馆外厚棉布帘儿,屋内热气扑面而来。
官家念及国子监众老师年事已高,冬日难熬,特赠炭千斤。
这些日子外头炭价高昂,国子监却是不缺的。
每张书案旁都摆了两个火盆。
蒋衡正捧了宽焦吃。
屋里一股油炸宽焦的味儿。
荀博士肚子“咕噜噜”响了一声。
他早上瞧见王六郎迟了,特赶在他前头进了讲堂,还未来得及用早膳呢。
那宽焦薄脆一瞧便是孙家胡饼店的。
那宽焦薄脆一瞧便是孙家胡饼店的。
油炸得酥酥的,又薄又脆,色泽金黄,咬下去“咔嚓”“咔嚓”,几十年来,蒋衡早上都要来这么一个。
对面伏案写字的刘博士收了笔,起身,携了书,临走笑道,“正明啊,日日吃这个,你也不腻。
听说近日有家卖馒头的,滋味儿甚好,那群学生没少说。
”
“我就爱这一口。
”蒋衡吃得津津有味。
他瞥了眼荀博士,笑道,“荀博士,今儿竟下课这般早?王六郎没迟?”
荀博士这次晨课乃王六郎所在的甲舍,平日哪次回来不是气得大骂,此次竟心平气和,也是奇了。
荀博士将油纸包放到书案旁,理了理袖子,哼了一声,“迟了。
”
“何物如此香甜?”蒋衡与荀博士共用一张书案,此刻,油纸包里传来一股浓郁的香甜枣味儿。
这荀博士,考了一辈子科举,年近七十,才中了进士。
官家仁慈,特准其在国子监任博士。
荀博士捋了捋胡须,哼了一声,将那油纸拨开,淡淡道,“还能是甚,那王六郎今儿迟到,说是替老夫买早膳的缘故。
”
蒋衡吃了一惊。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个王六郎,乃国子学头号令老师头疼之小郎,偏是个铁当当的铜豌豆,锤不扁,砸不烂,只将博士逼走了好几个。
碍于王宰相的面子,如今留下的几个博士不过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也就荀博士还揪着不肯放。
要他说,这老幼二人,一样的臭脾气。
“蒋学正也尝尝?”荀博士可是记着这厮上次嘲笑他滑倒一事。
蒋衡当真好奇了,伸手拿了一个,“那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
拿到手里,只见那糕饼长得没见过的模样,像个伞盖儿,捏着软乎乎的,闻起来又香又甜。
他本已饱了,不知怎么,咽了咽口水,试探着咬了一口。
荀博士慢悠悠地捋着胡须,等他吃完才问,“味道如何?”
“容某再尝一尝。
”
蒋衡当着荀博士的面儿又拿了一个。
“哦?”荀博士一顿,闻着那股味儿,咽了咽口水,瞧见蒋正明既没有肚子疼,也没有中毒,方才拿起一个,放入口中。
“嗯?”他已是古来稀的年纪,一口牙只剩寥寥,平日吃饭没滋没味。
这糕饼实在松软细腻,无需牙齿,轻轻一抿,便能化了。
他平常只吃些瓠羹、粥水,不曾想,世上还有这等饮食,不由也惊奇。
见蒋正明还要拿,他一瞪,忙将油纸包合起来,“这可是学生孝敬老夫的。
”
他腮帮子鼓鼓的,抿着那糕饼,转身走了。
蒋正明:“……”
当他不知这老儿拿他试毒呢。
*
石寡妇脚店。
青白酒招子被寒风卷来卷去,行人路过,皆缩了脖儿,急匆匆走开。
石娘子腰系青花手巾,站在门口,笑着朝人招手,“瓠羹——糖饼——髓饼——炙肉咧——”
她瞥见个眼熟的人影儿,惊讶,“哎?乔牛车儿?”
只见一个瘦削的身影牵着牛鼻环,正站在街边表木旁,缩了脖子四处眺望。
“酒不是早便卸了麽?你怎不走?大冷天儿,不嫌冻呢?”她跺了跺脚。
乔牛车儿挠挠头,“石娘子,这条街上有个卖馒头的小娘子,今儿怎不见?”
“哎呦,你要买馒头,怎不上我家?”石娘子拉着他,“走,咱们多久老熟人呢,你也不照看照看我的生意,亏我一月要送四次酒!我多照顾你!做什麽便宜了别的?”
“俺的牛——”
“店里瞧得见,你那牛多老了,你不打都不走,担心甚!”
“店里瞧得见,你那牛多老了,你不打都不走,担心甚!”
乔牛车儿被她连推带拉进脚店里头,脸色涨红,张口半天,插不上一句话。
“啪——”
石娘子将一碟儿两个开花馒头拍在桌上,“馒头,还要甚?瓠羹可是店里招牌,髓饼可要尝尝?刚出炉的,且热乎着,掰开流脂膏呢!真真儿的羊骨髓!大冷天儿,热烫过瘾,多少人就为这一口老远来!”
乔牛车儿看着冷清清空无一人的店里,结结巴巴,“娘子,我,我没钱。
”
“啥?”
“没钱吃甚馒头?走走走!”石娘子将手往腰上一叉,指着骂,“诓老娘呢!”
乔牛车儿起身便走。
“等等!”石娘子端起小碟,将馒头往他怀里一塞,伸手,“你要馒头,给你了,钱呢?本店概不欺客,这条街上就数我家最便宜,十文钱,拿来!”
……
乔牛车儿走出一段距离,战战兢兢回头,瞧见石娘子笑着揽客呢,打了个哆嗦,忙扭过身去,脚下加快,一溜烟儿走没影了。
他咬一口馒头,欲哭无泪。
馒头冻得梆硬,冰得牙疼。
他吸了吸鼻子,摸摸老牛,“好生难吃的馒头。
”
那馒头里的糖就只轻轻沾了个皮儿。
好想那日小娘子的馒头,软得赛棉儿。
十文钱能买满满当当馅儿的!
他眼眶红了。
黄樱可不知道还有人惦记她。
她的窑炉砌好了!她跑到灶房,围着走了好几圈儿,正准备大展身手呢!
第27章烤蛋糕桃酥
027
窑炉的样式是她提的,要稍大一些,分三层,上、下层烧炭,中间一层烘烤,模拟烤箱上下温度。
北宋一些酥点已经用烤的,只不过饼子贴在窑炉壁上,类似现代烤馕,或者吊炉烧饼模式。
这技术她学不来,她还是想要上下层加热的那种烤箱模式,这样温度控制当容易些。
爹不但砌得好看,甚至比她想的还好些!
她喜滋滋道,“爹的手艺真不错。
”
黄父憨笑,“能用便好。
”
黄樱恨不得现在就烤点什么,“多久能晾干呐?”
“烧火烘半日才好。
”
“好吧。
”黄樱只得等。
她高兴地跑到屋里,将床上爬来爬去的真哥儿抓住,狠狠亲了一口脸蛋儿。
“爱姐儿——”
黄樱惊了,“娘!”
苏玉娘头也不抬,缝着手中的棉袄,“听见了。
”
“娘!真哥儿说话了!”
“昨儿便说了。
”
黄樱抓着软乎乎的小孩儿,真哥儿随娘,皮肤白,眼睛黑葡萄似的,她逗了一会子,发现只会说“爱姐儿”。
她咋舌,“我可没偷偷教他。
”
苏玉娘失笑,“还不是宁丫头和允哥儿,一天天尽跟他说二姐儿做的这也好吃,那也馋死人。
”
她将最后一针收好,提起青布夹袄抖了抖。
她将最后一针收好,提起青布夹袄抖了抖。
黄樱凑过去,摸了摸,“娘的手艺真好。
”
北宋棉花种植并没有推广,冬日里御寒的棉可算是奢侈物儿,要不是谢府上赐下,凭他们是买不起的。
这小小的青布袄领上还绣了花,宁丫头的是蜀葵,允哥儿是竹,真哥儿是福字,做大了些,预备着他会跑了再穿,到时候去外头也不怕冻着。
给大哥儿的早便托人捎了去。
除了袄子,还做了夹了棉的裆裤和棉鞋,娘熬夜做了好几日才赶出来。
“也不知兴哥儿甚麽时候回得来,天寒地冻的。
”娘又念叨了。
黄樱也为素未谋面的大哥儿担心。
那服役条件都很艰苦,干粮也要自个儿备着,淘河时人站在淤泥里头,一日日下来,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兴哥儿比她还小一岁呢。
“还有萍姐儿。
这嫁到西京也一年了,连个信儿也不来。
年前你爹还盼着呢,结果如今也没等到。
”
黄樱对那个印象中的姐夫没甚印象,她拿起娘绣的花,“那孙大郎去岁落第,今年也没见人,眼瞧着春闱近了,他能不来?”
“也是。
”苏玉娘这才松了口气,“怕是雪大,耽搁在路上了也不准。
春闱可是大事儿,他们家怎么着都要来的。
咱们等着便是。
”
不过,她吊起眉头,“什麽孙大郎!那是你姐夫!”
黄樱吐了吐舌头,忙提起袄子,“娘真能干!绣得真好!”
苏玉娘笑,“多的给你留着,我好生绣一件袄,攒进嫁妆里头。
”
“娘,给你跟爹做袄罢,我嫁人还不知到什么时候呢。
”
“胡说!”说起这个黄娘子便气,拧了她一把,“你个妮子!那茶油我想着给你放进嫁妆,到时多好看!你竟给我吃了!真真气死我!不省心的!”
“哎呦,娘疼疼疼!”
“剩下的再不许动!不然仔细你的皮!”
黄樱将挎布包取来,今儿的收入抛去跟老婆婆买豆腐、豆干,还有猪肉这些,剩一贯八百文,可不少呢。
果然,黄娘子听见铜子儿的声音,顾不上念叨,立马拿起麻线串钱。
数完钱,娘脸上泛起红光,压低声音,“乖乖,可万万不能到外头胡说!”
她早将宁丫头和允哥儿打发出去了。
数钱都避着,就怕宁丫头那个大嘴巴逢人说漏嘴。
黄樱敷衍道,“知道了娘!”
她急急忙忙往灶房跑,爹砌的窑炉烘好了!
“慢着些!急甚!”苏玉娘叹了口气。
一个两个都不省心。
她近日忙着托媒人给二姐儿相看人家。
二姐儿是腊月生的,如今都十四了,眼瞧着亲事没着落,她心里放不下。
如今二姐儿有摊子,有手艺,长眼睛的人都瞧得见,她定要找个好人家。
大姐儿的婚事,说实在话,若不是大姐儿执拗,她是不肯的。
黄樱跑进灶房,爹和两个小孩儿都围着。
上下炉膛都烧着火。
宁丫头仰着头,学娘说话,“这也忒费柴。
”
爹说打鸡子的今儿再试试便能好,这会子让她看着窑炉,自个儿出去继续旋车床了。
黄樱捋起袖子,开始和桃酥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