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面包热卖中
却说荀博士走到国子监门口,才想起有一本书还在书案上头放着,脚下一拐,打算着进去取。
今儿旬休,该班的厢军手中擎着好大一个胡饼,另只手里是李四分茶的一碗软羊,正一口胡饼,一口软羊,“稀里哗啦”吃得满嘴油。
荀博士拿着两个油纸包。
左手两个油酥角,右手两个鸡子糕,正好够家里四口人。
他咽着口水,心里很是郁闷。
瞧他吃得这般香,不由捋了捋胡须,“王头儿,又吃这两样呢?”
老王头儿笑呵呵的,“习惯了,不吃一碗心里不舒坦。
”
说着,又狠狠扯了一大口胡饼。
光瞧着,便知道硬得很,把个老王头儿脑袋都扯得偏了半边。
荀博士心道,那是你没吃好的。
哼,这老王头儿和蒋衡两个,不就是有一口好牙,有甚好得意。
成日家在他耳边“咔擦”“咔擦”,烦人得很。
他不由道,“南街上那家新开的黄家糕饼,滋味儿甚好。
”
老王头儿瞧见他手里油纸包,笑呵呵的,“荀博士,你爱吃软些的,我偏好这硬的,耐嚼,那软绵绵黏糊糊的,没滋没味儿,不合我口味。
”
他又咬了一大口胡饼,芝麻簌簌掉下来,他得意地大口咀嚼,将个腮帮子用力得都涨红了,瞧见荀博士眼里羡慕,不由咬咬牙,更用力咀嚼起来。
荀博士心里哼了一声,扭头便走了。
没口福的。
他心里有些得意,他自个儿知道好吃就行。
老王头儿瞧他转身,忙停下来缓了缓,捂着酸疼的腮帮子,“哎哟。
”
这胡饼也忒难嚼了些!
那黄家摊子当真那般好吃?
他狐疑,老荀头儿一口牙都没了,整日里喝些稀糊糊的汤粥,他才不吃。
荀博士一路走到博士厅,竟见油纸糊的窗里人影晃动,不由奇怪,掀起厚棉布帘儿,却见蒋衡正捧着个甚麽吃得狼吞虎咽的。
听见人来,还把他唬了一跳。
两人面面相觑。
“蒋学正不在家里含饴弄孙,大冷天儿好生敬业,来学堂里作甚?”
蒋衡清了清嗓子,捋了捋胡须——他顿了一下,胡须上竟也沾了糯米。
他忙攥在手中,面上表情颇为从容,很有风度地笑道,“想起有个物件落下了,便来取。
荀博士此来——”
他的视线落在油纸包上,“荀博士去了黄家摊子上?”
老头儿将书案上那本《文选》捡起,面上一派云淡风轻,“路过罢了,买了两样吃食给家里小孙女。
”
他乜着蒋学正手里之物,貌似是荷叶儿包着一团米饭,“蒋学正吃的甚?滋味儿如何?今儿怎不吃孙家的宽焦薄脆了?”
“唤作荷叶糯米鸡的,滋味儿——”蒋衡举了举手中之物,清了清嗓子,“便那样。
早上孙家人忒多,某急着来,便只能从黄家买了,略略垫个肚儿罢了。
”
荀博士笑呵呵的,“原来如此。
老夫还纳闷,蒋学正每日不吃宽焦便不安生的。
”
他猛地想起甚麽,将个抽屉打开,瞧见里头绳儿串起来的百来个铜子儿,喜上心头,忙拿到手里。
两人出了博士厅,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各自家去了。
心里都冷哼,好生能装的老东西。
……
黄樱正忙着包桃酥饼,摊子上人闹哄哄的,“哪来的平头车呐,哎哟,这牛快一边儿去!”
黄樱正忙着包桃酥饼,摊子上人闹哄哄的,“哪来的平头车呐,哎哟,这牛快一边儿去!”
她抬头瞧,见是个面生的黑脸青年,正巴巴地往她摊子上瞧,手里牵着牛鼻环,被人指指点点便不敢过来了。
黄樱笑道,“劳驾,地方小,平头车便停在那儿呢!”
“哎!”
乔牛车儿忙将牛鼻绳拴在表木上,期期艾艾地走了来。
他一瞧摊子上各色物儿,脸上满是茫然。
好大的笼屉,白气热腾腾地冒着,那娘子揭开锅盖儿,他瞧见里头都是没见过的吃食,还有桌上众人吃的汤馉饳儿,好香一股子滋味儿飘来。
还有个好大的铁铛,里头油“滋啦”“滋啦”,众人管里头那叫“水煎月牙儿包子”,白嫩嫩面皮,撒了黑芝麻和绿葱花,瞧得人眼睛一亮。
香味儿不停往鼻子里涌。
那小娘子跟前挤满了人,争着抢着要买。
他都挤不到前头。
好容易挤到中间,又被挤了出来。
黄樱瞧见了,忙问,“郎君买甚?”
乔牛车儿忙往衣角上搓了搓手,紧张道,“那蜜枣、蜜豆馒头怎没了?”
黄樱吃了一惊,仔细将他打量了一眼,依稀才想起来,貌似是先前买过的。
有人笑道,“你都多久没来,那馒头早便没啦!如今哪样儿不比馒头好吃呐!”
说着,见有人挤到他前头,气得一把将人后领子抓住,搡到后头去,“臊你娘的,没瞧见轮到我了,挤甚挤!”
众人将那插队的骂将出去,臊得那人涨红了脸,骂骂咧咧的,“谁挤到前头便是该谁,那地儿写了你的名儿不成!”
两伙人说着吵起来了,撸起袖子破口大骂。
这个“你他娘的!”
那个“扯你娘的屁!”
黄樱手里动作快得都有残影了,允哥儿将油纸都搓好了放在一旁,若有那要好几样儿的,他便跑来跑去帮着拿。
趁着两伙人吵架,不少人跑到前头,忙道,“鸡子糕、桃酥饼都要五个!”
黄樱手里动作不停,忙朝着那吵架的,“大家别吵,一个一个来,很快的,今儿做的多,都能买到呢!”
那带头的一瞧,一跺脚,“该死!”
忙跑来,将个前头的推到身后,“我分明排在前头的,敢插老子的队!”
那被他搡的正是前儿捡风棱帽的王能儿。
他“哎呦”了声儿,“蒋大郎,怎恁不讲理,分明是你跑去与人吵架了,难道我们白等你不成?”
蒋大郎:“鸡子糕、桃酥饼各捡五个来。
”
“哎!”黄樱立马替他包好了,收了钱放进布包里头。
王能儿早瞧了半日了,赶紧上来先买肉桂卷:“五十五文钱的捡五个来!”
黄樱立即给他包。
“小娘子,今儿又有新的呢!”
黄樱笑道,“官人喜欢这肉桂卷,不如尝尝蜂蜜炉饼,不同的风味儿,也是极松软的,正好这试吃的还剩最后一块儿了。
”
王能儿忙用竹签子插了送进嘴里,“哎哟!怎恁松软!”
这蜂蜜小面包都是昨儿晚上烤好的,今儿一早上吃起来与刚出炉的差不离,仍然是云朵般柔软。
“这蜂蜜炉饼怎卖?”
黄樱笑,“这一份是四个,猪膏的十八文钱,另一种加了香料的二十五文钱。
”
“这小块儿压根尝不出滋味来,只记得个香甜,咽下去便没了影儿了。
给我捡一份二十五文钱的来,我仔细尝尝!”
黄樱立即包了递过去,笑道,“您拿好咧!俺家这糕饼实在要大口吃才过瘾的。
”
她一说,王能儿便咽了口口水。
那肉桂卷,一口下去,真觉得世间绝无能越过此吃食的。
正好王明金王员外也来了,踮脚瞧着,惊奇道,“这才两日,竟又有了新的?”
王能儿隔着油纸捏了捏那蜂蜜炉饼,果真好生松软,棉儿一般,闻一闻,有股蜂蜜味儿,夹杂着香甜味儿,直往鼻子里涌来。
这谁还忍得住。
这谁还忍得住。
他立即咬了一口,不由瞪大眼睛,喝!
不由将嘴里那个用手拿住,没成想,这四个小的,轻轻一撕便撕开了。
再一瞧那连接处,竟能撕下一条条细腻绵密的松软面皮儿来,跟那浮云一般细腻、柔软。
嘴里仿佛咬的是云,又香甜又松软。
底下还是酥脆的,一口下去,焦糖和芝麻香味儿溢了满嘴。
他瞠目结舌,“这,这是怎做的。
”
他忙咽了下去,索性两只手捏着,试着去撕开。
王明金在一旁瞧得真真儿的,也瞪大了眼睛。
只见那面卷子撕开竟也像是棉花团起来了似的,一撕一片儿,又拉丝儿又白得雪一般,除了棉花和云朵,教人想不出来像个甚麽。
王能儿撕上了瘾,边撕边吃,一会子就下了肚。
黄樱笑道,“滋味儿可好?”
王能儿忙道,“再捡五份这个来!”
忙将钱递过去。
他咋舌,简直不敢相信,跟王明金两个面面相觑,“乖乖,这是怎做的!”
黄樱笑,这便是她要擀两次卷子的原因。
头一次擀卷可以拍掉大气泡、初步整理面筋。
第二次便是将留下来的小气泡分部均匀,也让面筋结构更均匀紧密。
这样发酵的时候,面筋会顺着卷子的方向,一层一层延展、生长,烤出来的面包组织便能如绸缎般细腻光滑,气孔均匀绵密,撕着吃的时候,还能拉出丝来,一片儿一片儿的,真跟撕棉花一样。
放进嘴里便如同云朵一般柔软,用后世的话说,叫做空气感。
王明金忙道,“我也要五份来!肉桂卷要五十五文钱的,也要五份!”
“好嘞!”
他拿到手里迫不及待咬了一口,“喝!”
忙又学着王能儿撕着吃,简直两口一个。
吃完,意犹未尽,脸色涨红,“蜂蜜炉饼这个名儿实在屈才!此物该叫‘绵云炉饼’才是!”
黄樱笑,“哎!还是您起的名儿好!那便叫做‘绵云炉饼’了!”
还得是本地人会起名儿。
这“绵云”二字,可谓概括了小面包的精髓。
她笑着递上一份试吃,“王员外可要尝尝这油酥条和油酥角?也是今儿新上的呢。
”
王明金直想将那绵云炉饼吃个够,满脑子那柔软的口感。
他再看向黄樱,已是大为震撼了。
这小娘子太让人出乎意料。
他以为鸡子糕和桃酥饼便是人力极致,没成想她又做了肉桂卷,刚以为肉桂卷是决不能超过的,谁承想今儿又有这绵云炉饼!
单论这做饼的手艺,黄小娘子堪为一代奇才!
他心情极复杂,瞧着那新的油酥角和油酥条,光是闻,便有一股儿极香的味儿飘来。
“给我各捡一份来!”他捋着胡须,“我瞧明白了,你这糕饼,非得大口吃才不辜负。
”
说着哈哈笑了起来。
想来他四处搜罗吃食,人生能尝此美味,当真大快人心!
黄樱便给他捡了两个包起来。
她做吃食,除了自个儿喜欢,便就是想让别人也吃到。
看到大家这样喜欢,她自然欢喜。
王明金拿着那开酥碱水扭扭棒打量着,能瞧得出油酥层,竟是层层分明,比纸还薄,足有十来层!
好精细功夫!怕是东京城里都找不到第二个这样手艺的了。
只是有股好生古怪味道,他仔细分辨,才闻出来是碱味儿。
他如今已不再怀疑小娘子手艺,但仍是疑惑,“怎一股碱味儿?”
黄樱笑眯眯道,“您尝了便知。
这是我新想的一种滋味儿,与寻常的都不同。
这是我新想的一种滋味儿,与寻常的都不同。
”
允哥儿扯扯她,“二姐儿。
”
黄樱低头,也给他包了一根。
小孩儿捧着忙咬了一口,幸福得眼睛眯了起来,“真好次!”
王明金不再迟疑,也一口咬下去,“咔擦——”数十层酥皮在齿尖破开,耳边仿佛还能听见声音,浓郁的碱味儿、咸味儿、甜味儿,还有说不出的那股子香味都混在一起。
他首先惊叹于其工艺精细,其次觉得有些怪异。
这种滋味儿他从未吃过,很怪。
但当所有味道在嘴里化开,他不知不觉便一口一口,将一整根都吃完了,且停不下来。
很古怪,却令人上瘾。
简直欲罢不能。
他将其归为自个儿还没尝明白,便又拿了两根,也是一口一口停不下来地吃完了。
他站在那儿,目露惊叹。
乔牛车儿好容易挤到前头,四处瞧着各种吃食,简直眼花缭乱了。
“那蜜枣、蜜豆馒头——”
黄樱认出他来,忙笑道,“对不住,那两样儿如今都不做了。
小哥儿想吃甜的还是咸的呢?”
“俺家甜的咸的都是有的,若要松软香甜的,便是鸡子糕、绵云炉饼、肉桂卷,若要酥脆的,便是桃酥饼、油酥角、油酥条,咸的也有呢!那边儿是猪肉汤馉饳儿、糯米兜子、月牙儿包子、荷叶糯米鸡,小哥儿想吃哪个,那边还有试吃的便可以试试,好吃再买呢!”
后头人都催,“快些呢,都赶着家去,小娃娃等着吃呢!”
越催,乔牛车儿越急,“那,那个,怎卖的?”
“哎哟你先一边瞧着,瞧好了再买,让我先来买成不?”
乔牛车儿忙让到一旁,涨红了脸,他又急着去送酒,又下定决心今儿定要买到。
可是那馒头没有了,他有些茫然,心心念念这些日子,竟没有了么?
他还想给娘带回去的。
娘病得很重了,他想给娘吃一回那香甜的馒头,娘这辈子都没吃过甚好的。
他想着想着,都要急哭了。
昨儿出门子前,他跟娘说好了,要带给她尝的,那是世上最好吃的馒头。
“咳咳为娘等着我儿带回来,咳咳咳咳——”
黄樱打发允哥儿将各样儿试吃都捡一份,给乔牛车儿递过去,“小哥儿都尝尝呢,价格都在篮儿前头写着呢。
”
黄樱瞧他神色很急切,再加上心心念念着她的馒头,作为一个做食物的人,别人能这样念念不舍,她心里美滋滋的。
这人活着,便是开心最重要了。
乔牛车儿每尝一个,都要惊讶地瞪大眼睛。
每样儿尝下来,已经目瞪口呆,张口结舌。
他从脚腕上取下绑着的一吊钱。
牛大郎瞧得没有错,前儿东家的小郎君掉进河里,他跳进去救了上来,东家赏了他一吊钱。
当时他拉着车经过,只见一个小孩儿在冰水里往下沉,想也没想,便跳了下去。
待他将那小孩儿浮上岸,前去求救的人也跑了来,众人忙将小孩儿拉上去,一时没人顾得上他。
他又饿又冷又累,抓不住岸边的草,沉了下去。
醒来时冷风冻得衣裳都硬邦邦的。
他哆哆嗦嗦忙将牛车牵了送回车行。
东家将他叫去,给了这吊钱。
牛大郎想必瞧见了。
他心里欢天喜地,带娘去看大夫,但那太丞摇头不肯收。
大冷天儿,他背着娘,站在医馆外头。
市井热热闹闹的,人人都高高兴兴,他眼前发黑,耳朵里甚麽声音都没有了。
娘轻飘飘的,但他的肩头好像给大石头压着,抬不起头。
娘说:“算了罢。
”
”
允哥儿瞧见他试吃完,眼眶红了,开始抹眼泪。
越哭越难过的样子。
他手足无措。
“除了馉饳儿,每样儿都要两个。
”乔牛车儿将钱递过去。
黄樱忙“哎”了一声,开始捡。
她笑道,“我给小哥儿挑做得最好看的!”
她也看见这小伙子哭了,虽不知甚麽难事儿,希望食物能给他安慰。
乔牛车儿瞧去,她果然捡的都是形状最规整、颜色最好看的。
“找您钱嘞!”黄樱捋下铜子儿,将剩下的教他拿好。
这小哥儿恍恍惚惚的,怕是遇上了甚麽过不去的坎儿,“难过了吃些甜的,心里便甜呢。
”
乔牛车儿拿着油纸包,好生放到车上,牵着老牛往脚店去了。
市井唱卖此起彼伏,走远了,还能听见黄小娘子那脆生生的嗓音。
他抹了把眼睛,嘴里还留着刚才的甜味儿。
……
荀博士出了太学,左右瞧了瞧,忙鬼鬼祟祟往南街走。
走到人群后头,踮起脚伸长脖子往前瞧,见都是五个十个买,不由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他攥紧手里的钱,心头打算着鸡子糕能买五个,那甚麽蜂蜜炉饼一份四个,够四个人分,油酥便宜些,哎,钱太少了些!
他转着圈儿,猛地回过身,却与人撞上,“哎呦!”
“哎呦!”
他捂着脑门,抬头,认出那张脸,面上不由一阵赤橙黄绿青蓝紫,“蒋学正?”
蒋衡捂着下巴,吃惊,“荀博士。
”
两人面面相觑,神色都尴尬起来。
“我才想起小孙女要吃鸡子糕呢,忘买了。
”
“我也想起,家里孙子喜欢甜的,给他买些。
”
……
崔府。
崔琢醒来时只觉得眼前迷迷蒙蒙,浑身疼。
他稍一动,脸色便惨白起来,喉咙里一股血腥气,浑身直冒冷汗,胳膊腿仿佛都不是自个儿的。
他茫然地转了转眼睛,嗓子里干得冒烟儿。
正要叫人,却瞧见床前趴着个人影。
他眼睫一颤。
是娘亲。
秦元娘昨儿给琢哥儿喂了药,任凭丫鬟们如何劝,都要守着琢哥儿醒来,只不知何时睡过去的。
梦里光怪陆离,提心吊胆地,不知被甚麽追着逃,蓦地一脚踩空,吓得一个哆嗦。
她感觉有人推她。
她猛地惊醒,捂着胸口,心像要跳出来一般,“扑通——”“扑通——”
这一看,瞧见琢哥儿睁着眼睛,静静瞧她,眼泪霎时夺眶而出,“我的儿——”
崔琢抿唇,嗓子沙哑,“娘,疼。
”
“都是那杀千刀的!我饶不了他们!”秦元娘忙唤人进来伺候,“琢哥儿,你可是饿了?想吃甚麽,娘教人做去。
”
“来,先喝口水,娘喂你,你好生趴着。
”
崔琢只觉有千万根针在肉里、脑袋里刺着,耳朵里也一抽一抽地疼。
崔琢只觉有千万根针在肉里、脑袋里刺着,耳朵里也一抽一抽地疼。
他像那大漠里走了许久的人,迫不及待地汲着水,直将一碗都喝干了,仍不解渴。
“慢着些。
”秦元娘眼眶含泪,“快再倒一碗来!”
崔琢喝了三碗水才停。
“可是饿了?”
崔琢疼,他一贯是忍耐的,只是蜷缩着,“娘,我想吃黄家糕饼。
”
“甚麽黄家糕饼?”秦元娘没听说过,忙叫人去问元宝和元英,“打听清楚了去买,有甚麽全都买来!传我的话,骑马去,门上问便说我吩咐的!”
想到元宝和元英,崔琢抿唇,扭过头去了,眼眶发红。
……
黄樱瞧见好生威风两个骑马的人,“吁——”从马上翻身而下,急急忙忙跑来,扔了两贯钱,“各样儿都包上一份来!快些!”
“这汤馉饳儿也要么?”黄樱笑问。
两人面面相觑,异口同声,“要!”
最后,众人纷纷扭头,瞧着那两人每个端着一碗汤馉饳儿上了马,一路疾驰而去,咋舌,“哪家府上,这般阔?”
黄樱白得了赏,哪有不高兴的,干劲儿十足地包起酥饼来。
刚送走一大波人,她忙将拿乱了的各色物儿都摆放整齐,这样瞧着也规整好看。
她到杨娘子那边烤火,跺了跺脚,忙坐在泥炉前,将手伸到灶膛边烤。
“允哥儿冷不冷?”她摸摸小孩的脸,冰冰的。
“不冷。
”
杨娘子点着剩下的,回头笑道,“小娘子,才多会子,便卖了大半呢!”
“娘子也来烤烤火,等会子怕是还有得忙。
”话刚说完,一群人已是奔着来了,黄樱失笑,“这下好了,来人了。
”
“人多了才好呢!”
杨娘子忙在腰间青布巾上擦了手,将一锅新的月牙儿包子煎上。
允哥儿忙不迭将油纸一张张都搓好。
孙大郎跟刘永、张谷等人到了时,便闻见了那股子油煎包子的香味儿。
他们想到昨儿吃的那些,不由咽了咽口水,忙往桌上瞧去,除了昨儿见过的,还有些没见过的。
虽说昨儿王生来传了话,黄樱也不担心卖不完,但瞧见孙大郎果真带着人来,她还是有些高兴。
这都是举人哎!要参加礼部试的!
她一定要趁此机会将自家吃食推广出去!
她笑盈盈道,“姐夫要吃甚?”
“咦?”正从曹婆肉饼店出来的一群人,认出了孙悠和张谷,不由嘲笑道,“孙家是穷得揭不开锅了?怎当街要饭吃了?”
“这甚麽市井贱食,”他不屑地扫了一眼黄家摊子上的东西,嗤道,“我家狗都不吃。
”——
作者有话说:晚上时间比较紧,先提供这些,后面还有出场的再给大家发其他家的[抱抱]
崔府关系:
崔相公,崔值,大理寺卿
崔大娘子,秦元娘,秦媃。
崔大郎,崔琼,字蕴玉,吴小娘生
崔二郎,崔琪,字仲文,吴小娘生
崔三郎,崔瑾,字温其,崔大娘子陪嫁所生
崔四郎,崔琢,崔大娘子生
第42章举子都来抢
却原来此人姓王,名耀,字宗显,与孙悠、张谷乃是同乡,三人曾在同一州学读书,只是他学问总不如孙悠、张谷,比二人晚了三年才中举,因此便心怀嫉恨,各处攀比。
自从孙悠成家,娶的是东京城里卖炊饼的,他便处处嗤笑,终于比得过孙悠了。
盖因他原本家贫,自打中了举人,处处受人礼待,他们县里有个做皮货生意的大乡绅,家财万贯的,将个自家捧在手心的小娘子嫁给他作了正房,嫁妆足有上千贯。
他如今走到哪里,身边皆有一群同乡捧着,都是先前读书认识的。
他如今走到哪里,身边皆有一群同乡捧着,都是先前读书认识的。
他手里宽裕,花钱大方,这些人吃穿皆靠他接济着,自是处处唯他马首是瞻。
见他嘲讽,七嘴八舌也都嗤笑起来。
张谷正买了个糯米兜子吃得津津有味,闻,气得脸色铁青。
刘永捧着鸡子糕,香得晕乎乎的,那边一个唤作贾已的,在州学时跟他便有龃龉,嘲笑他,“我也替你臊得很,甚麽好东西,巴巴的跑来东京吃,你们乡下连米也没有的?”
刘永脸色涨红,啐了一口,“扯你娘的屁!我吃甚与你有什麼相干!这家便是滋味儿好,我偏爱吃得很!”
说着“呸”一声,看了眼那曹婆肉饼,“打量着你们也没吃甚好的,一个肉饼还巴巴的跑到我跟前炫耀,也不臊得慌。
”
这边黄樱给各人都捡了,他们先忙着吃,昨儿那一口吃过以后念念不忘的。
再想不到那群人不分青红皂白来嘲笑,他们气得胸口起伏,又忍不住想吃,一时间纠结了一下,香味儿就在嘴边,果断低头狼吞虎咽,管他的!先吃完再吵!吵架哪有吃重要!
黄樱瞧见两拨人骂仗,心下也是好笑得很,压着嘴角,一个一个捡,笑盈盈道,“黄家糕饼咧,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可试吃,好吃再买咧!”
“这也太好吃了些!”
“乖乖!不知怎做的!”
“某从未吃过如此好吃的糕饼!”
一时间惊呼声不断,竟是把个王耀一群人的话当耳旁风。
尤其孙悠,樱姐儿给他捡了两样儿新做的,他拿着打量一眼,闻一闻,那油酥角颜色金黄,闻着一股极香的味儿,他忍不住咬下去,外头一层薄薄的皮儿,好酥!里头竟是软的!
他低头瞧了一眼里头,只看得出一圈一圈齐齐整整卷起来的,好生蓬松,怎麽也想不到是如何做的。
当真稀奇!
巴掌大一个油酥角,他三两口便吃完了,肚子却愈发饿。
又忙拿着油酥条打量,酥层当真多,肉眼便能瞧出来,只黑乎乎的,他有些迟疑,试着咬了一口,“咔嚓——”
他瞪大眼睛,张口结舌,“了不得。
”
忙连咬几口。
“乖乖!”他吃得狼吞虎咽,惊奇地看向樱姐儿,“这是怎做的!”
黄樱笑道,“滋味儿可好?”
“岂止是好呢!”
一堆人忙一拥而上,“荷叶糯米鸡再给我捡一个来!”
“我要油酥条!”
“给我捡五个鸡子糕来!”
“我要肉桂卷!”
“我要一碗汤馉饳儿!”
一时间把几个人忙得脚不沾地,七嘴八舌全是要这个、要那个的。
刘永吃了口肉桂卷,真恨不能连舌头咽下去,再顾不上骂人,急急捧着吃了起来,如痴如醉的。
那贾已嘲讽了他半晌,见他除了一开始气得恼怒,后头竟是忙着吃去了,顾不上他似的,他自讨没趣,倒把自个儿气个倒仰,涨红了脸,甩袖骂道,“当街狼吞虎咽,有辱斯文!简直丢我辈读书人的脸!”
刘永:“这也太好吃了些!小娘子,再给我捡一个来!”
贾已:“……”
王耀比他还气。
刘永还跟他骂了两句,孙悠却是吃得再没抬头。
他在那里骂骂咧咧嘲讽,孙悠兴奋得脸色通红,“好吃!那又是甚?罢了,我也尝两个来!”
他咬牙切齿,脸色铁青,“……岂有此理!”
一群人站在王耀后头,瞧他们吃得那般入了魔一般,不由面面相觑,心里生出疑惑,当真那般好吃?
那股香甜味儿飘来,他们从未闻过这样的滋味,只不由得伸长脖子去,喉咙里不知不觉开始咽口水。
“旁的不说,只一样儿,我家糕饼有个好处,凭他甚麽大酒楼也比不上的。
”黄樱一边包,一边笑着道。
众人:“甚麽好处?”
黄樱笑盈盈的,“就说这绵云炉饼,郎君拿回去,放到第三日,仍是松软香甜的。
”
“当真?”那书生狐疑,“大抵炊饼馒头类,才出炉时都松软,只愈放愈硬,第三日便如石头一般了。
”
黄樱笑道,“郎君试试便知呢!软些的——如这肉桂卷和绵云炉饼,放几日都那般软;酥脆的更不必说,自是酥得很,只一样儿,不能见那水汽,酥饼不酥,都是见了水汽的缘故,不然放上十日,与第一日吃起来都是一样的。
黄樱笑道,“郎君试试便知呢!软些的——如这肉桂卷和绵云炉饼,放几日都那般软;酥脆的更不必说,自是酥得很,只一样儿,不能见那水汽,酥饼不酥,都是见了水汽的缘故,不然放上十日,与第一日吃起来都是一样的。
还有那糯米兜子、月牙儿包子、荷叶糯米鸡,凉了吃是一种滋味儿,热了又是一种滋味儿,冷热皆相宜的呢。
”
她有自个儿的打算。
这北宋礼部试,要连考三场,考生全程待在那仅能容纳一人的小小号舍里头,只两块木板,上为桌,下为椅,晚上拼起来当床睡。
贡院只供水和炭,期间考生要自备饮食,自带炊具。
其艰苦可想而知。
边考试,还要边做饭,天儿又这样冷,真是对体力、脑力的极大考验。
“郎君们参加礼部试,我家这糕饼再适合不过了,又不易馊坏,又香甜,若是写字儿累了,吃上这样一口甜滋滋、滋味儿足的,甚麽精神都有了,保管下笔如有神呢!”
一番话说得众人心潮澎湃,“极是!我怎没想到!”
“我要买!”
“我也要我也要!”
“哎哟别挤!”
……
这都是明儿要入贡院的,春闱头等大事儿,这吃也占了极重要地位,此时见了这等好物儿,但凡兜里钱够的,哪还会吝啬?
更何况黄家这吃食,那真真儿让人无话可说。
在别处从未吃过的。
一时间竟险些将摊子挤翻了。
黄樱唬了一跳,忙道,“别挤,别挤,当心些!大家别急,下午还来卖的。
”
众人哪里还听得进去,只是推着挤着要抢着买。
黄樱包得手没停,最后一个桃酥饼也没了,摊子前还围着一大群人。
众人七嘴八舌,“我不走,我要买桃酥饼,明儿晚上入贡院,我就要带这个进去吃的,买不着我便不走了!”
“就是!就是!”
允哥儿吓得忙躲到爹身后,抱着爹的大腿探出头,小脸发白。
黄樱抹了把汗,忙笑道,“郎君别急呢!这会子都卖完了,您堵着我也没法子变出来桃酥饼,不如放我家去做上几炉儿,酉时再来买,保管您能买上。
再不济还有明儿一早呢,便是今儿晚上不睡,奴也让郎君们都带着糕饼入贡院可好?”
她声音又好听,润物细无声,语气又轻盈,笑得还那般灵性,杜榆一来便听见她这番话。
他笑道,“小娘子说得极是,诸位都是读书人,为难小娘子作甚?大家既要买糕饼,不如早早让小娘子回去做才是正紧。
”
孙悠都被人挤到外头去了,忙扶着幞头上前来,脸色涨红,“是呢,酉时再来,酉时再来。
”
众人这才不放心地交待,“各样儿我都要买五个的,小娘子万万要做好了!”
黄樱笑道,“今明儿两日便专做这个了,郎君怕买不着,便早些来。
”
一时间众人才不放心地散了,怕她跑了似的。
黄樱哭笑不得。
竟是除了馉饳儿,因着要煮了吃,这些书生们没有考虑,其他篮儿里都空空荡荡。
“姐夫放心,回头打发允哥儿给你送去,明儿娘让爹送你去贡院呢!二姐儿便先祝姐夫一切顺利。
”黄樱笑道。
孙悠忙作揖,“多谢樱姐儿,多谢岳父。
”
把个黄父臊得直摆手。
“还多亏姐夫带了这许多同窗前来,生意才能这样好。
得多谢姐夫帮忙呢!”
“都是樱姐儿手艺好,再想不到樱姐儿竟有这等本事的。
”孙悠咋舌,心中大为震撼。
“有劳,一碗馉饳儿。
”杜榆嗓音温和。
孙大郎走了,杨娘子和爹都忙着收拾,黄樱忙道,“哎!”
孙大郎走了,杨娘子和爹都忙着收拾,黄樱忙道,“哎!”
她手脚麻利地揭开锅盖,一阵热气扑面而来。
篮儿里只剩最后一些馉饳儿,她索性将篮儿拿起,全都下进去,弯腰捅了捅泥炉子,拿爪篱搅拌几下,待馉饳儿全都胖乎乎地飘在锅里沸腾,她拿起一个碗。
杜榆瞧着她动作利索,舀调味的勺儿也跟寻常不同,柄儿长些,勺儿极小。
她的手极快,都没瞧清放了甚,一碗馉饳儿已盛好了。
黄樱将碗放到桌上,笑盈盈的,“郎君可要辣油?”
杜榆十日前见过她卖馉饳儿,闻着极香,那碗并不小,馉饳儿包得也大,一碗卖十五文钱,跟州桥夜市一份杂嚼相比,份量又大,滋味儿又好,很是经济。
太学每月给学生发放添厨钱,外舍生每月一贯一百文钱,内舍生每月一贯二百文钱,上舍生每月一贯五百文钱。
膳堂吃食并不用钱,他在这里读书没甚花钱处,所用之书也多借同窗家中藏书手抄。
除了每月留下二百文钱以备不时之需,余下的皆交给娘家用。
说来也怪,那群富贵子弟对膳堂嗤之以鼻,他虽觉得滋味儿谈不上,但也不到作呕的地步,他并不重口腹之欲。
但黄家的馒头,还有这馉饳儿,他总是想起,今儿忍不住便出来吃了。
“辣油?”
黄樱笑着给他瞧那辣油坛子。
揭开盖儿,一阵辣味儿涌出来,里头红色的油汁子,闻着极香。
杜榆笑道,“可惜了,我吃不了这个,太辣。
”
黄樱便给他拿了另一种汁子。
“这是甚?”
黄樱笑道,“这个是香油,不辣的。
”
杜榆吃时,确实极香,一碗热腾腾吃下去,浑身都热起来了。
结账时,他道,“小娘子多给了几个馉饳儿。
”
黄樱正在收拾桌儿,闻,回头笑,“最后几个,也凑不够一碗,便算多谢郎君帮忙说话呢。
”
她将桌儿擦干净,立起来,笑道,“郎君也参加礼部试么?”
杜榆笑,“嗯。
”
黄樱笑得眼睛弯下来,“那祝郎君金榜题名呢。
”
“借小娘子吉。
劳烦小娘子,那月牙儿包子和糯米兜子,帮我各留十个可行?”
“这有甚,郎君也是俺家常客,到时来拿便是!只不知郎君今儿要,还是明早要呢?”
“明早我来取。
多谢小娘子了。
”
黄樱摆摆手,笑道,“我记下了。
”
他们将东西收拾好,该装车的装车,不由长舒口气。
黄樱抬头,正瞧见东边的山头上,朝霞漫天,太阳一跃而出,天光霎时亮了。
市井的声音一下子更生动起来。
三三两两的人来到他们摊子前,见这么早便收了,惊讶,“怎卖完了?!”
有那太学生昨儿闹得晚,这会子才出门觅食的,见他们竟收摊了,顿觉天都塌了。
黄樱又是一番劝慰,叫他们酉时再来。
她打发走最后一群不甘心的人,忙抹了把汗。
今儿一早,杨二郎替他们将车拉到这儿,黄樱便教他到家里去揉面了,面她都配好了,按昨儿的摔打好便是。
她此时极庆幸,幸好,幸好。
不然那许多的糕饼,一下子当真难做出来。
“爹,咱们回!”她笑得美滋滋的。
“爹,咱们回!”她笑得美滋滋的。
她心里算了一下,今儿300月牙儿包子,100烧麦,100荷叶糯米鸡,75黄油肉桂卷,75猪油肉桂卷,200鸡子糕,200桃酥饼,100可颂,100开酥碱水条,300馉饳儿,竟卖了三十二贯钱之多!
她都吃了一惊。
怪不得今儿斜挎包格外沉甸甸的,她忙左右瞧了瞧,真怕被人瞧出来。
就算刨去成本,净利润也能有十几贯钱了!
乖乖,她发财了!
要是今儿下午能多多的做出来,不怕那些举子买不完。
要知道这礼部试要考三场,而只要考生入了贡院,直到放榜均不得出,期间饮食皆要自备,起码要八九天呐。
而北宋春闱的举子人数,在一万人以上!
他们大多数投宿太学附近,今儿早上她大致瞧了,前后好几拨人没有买到。
这是多大的群体!不枉费她几天做出这许多新品来。
若都教那些举子买去,起码能赚数百贯钱呐!
还等甚麽,她干劲儿满满地催爹快拉车。
一路上急急地采购了要用到的东西,那上白面直接教店家送一车来。
也顾不上耽搁,便赶紧回家做面包去了。
有了这一笔,她便有钱开铺子了!——
作者有话说:楼下开大会,吵得嗡嗡嗡的[爆哭]就写这点了
第43章香喷喷烤鸡
到了家,院子里冷清清地,笼着一层清晨的薄雾,三婶家两只公鸡在啄菘菜叶子吃。
墙边晾衣裳的竹竿子上,娘新洗的袄冻得硬邦邦的,滴下的水都凝成了冰溜子。
宁姐儿正吃力地要将衣裳收到屋里去,她那么一点儿,袄子吸饱了水,沉得很,竹竿子砸下来,眼瞧着要将她压在下头。
小丫头唬了一跳,忙撒腿要跑,一只手将杆子扶住了。
黄樱道,“砸着你怎麽办?”
宁姐儿吐吐舌头,捂着胸口,学娘的语气,“哎唷,吓死个人了!”
她想起早上醒来,屋里就她一个,顿时嘴撅得能挂油壶,“二姐儿摆摊不带我。
”
黄樱失笑,将衣裳取下来,都冻在上头了,跟一块儿冰似的。
“你怎知没叫呢?你睡得小猪似的,叫了八回都不起,二姐儿只得自个儿去了。
”
小丫头有些心虚,狐疑,“当真?”
黄樱点头,“嗯呐!”
小丫头背着手,不敢瞧她了,“那我明儿定能醒的!”
黄樱笑得不行,忍着道,“那我明儿再看。
”
她笑着将衣裳拿进屋里,娘正擀烧麦皮儿呢。
王狗儿在剥松子,他娘病得重了,家里离不了人,妞儿留在家里照顾娘。
见了她,忙起来问好,“小娘子,松子快剥完了。
”
他心里很忐忑,唯恐这些剥完小娘子便不会用他了。
力哥儿在他爹娘那里帮忙,他都帮不上那些,就连彩姐儿也能看着真哥儿,黄娘子都能空出手做其他事儿。
黄樱笑,“正好,我们有笔大买卖,要用多多的核桃呢,刚买了一袋,一会儿搬进来给你剥,不用剥皮儿,这个要得急,你只快快地剥了便是。
”
王狗儿忙“哎”了一声儿,手下加快了速度,心里很高兴。
黄娘子早听见她和宁丫头外边说的话,道,“叫她擀皮儿,坐不住,又在外头混甚麽?”
黄樱将衣裳晾在炉子边,“她不爱这些细致的,娘叫她烧火还行。
”
“惯得她!你们小时候做饭洗衣哪样不做,这丫头光知道吃,将来嫁了人怎麽办?”
黄樱失笑,“她才多大,嫁人多少年后了。
不急。
”
”
黄娘子瞪她,“从小儿不学,大了哪来得及。
”
不过说起这个她便气。
黄樱去灶房,娘便跟着她过去,压低声音道,“气煞我!”
黄樱吃了一惊,“怎麽了?”
黄娘子冷笑一声,骂道,“第二横街上那户姓白的人家,摆摊卖领抹、幞头、鞋袜的,前些日子找我来说话,我还寻思甚麽事儿,谁承想是打着你的主意。
”
黄樱挑眉,有八卦。
“他们家有个独苗儿,三代单传,去岁还中了举人的。
”
黄樱想起来有这么一出,“咱们还去瞧了,官差敲锣打鼓放榜呢!”
黄娘子冷笑,“那白娘子瞧着你能干,打量着我是个糊涂的,想跟我们家做亲家呢!”
黄樱想起机哥儿说的,“他们家怎地了?”
“我暗地里打听了些时日,他们家瞒得死死的。
你可知他们家原有个投奔的表侄女,咱们还见过,常在摊子上帮忙的。
”
黄樱忙点头,“只去年便不曾见过了。
”
黄娘子冷笑,“我打听出来,有人瞧见那姑娘半夜里偷偷逃了,肚子都大了。
”
黄樱吃了一惊。
“还有呐,那白大郎可是妓馆常客。
这般还敢舔着脸在我跟前说你的不好,也不打量他们家几斤几两。
”
“呸!”黄娘子直骂晦气。
“娘,我又不急着嫁人,这有甚麽好气的。
”
她忙将今儿的钱给娘,说了举子们要买糕饼的事儿,喜得黄娘子立即眉开眼笑的。
她提着那包钱,“天爷”直惊呼,又不敢叫人听见,脸色涨红了,手都有些抖,“一早上卖了恁多?”
黄樱点头笑,“嗯呐!”
“乖乖,还等甚!我得赶紧擀皮儿去!”
黄樱也去瞧杨志和的面。
各样都备好了,该发酵的发酵,该松弛的松弛。
肉桂卷和蜂蜜小面包都要发酵充分,她连盆儿端到娘屋里,在炉火边的桌上、地上放着,足有五六大盆。
各种馅儿和配料也都切好剁好了,她撸起袖子,先去灶房里把馅儿炒出来。
本只准备了正常卖的,如今人多,她炒出来三锅,杨志立马又开始剁馅儿。
鸡鸭鹅兔店送来了一车货,光处理好的鸡,就有二十只。
店里有的鸡子,黄樱全让送来了,统共是三百个。
她还让刘娘子今儿再多去收些,她全都要。
喜得刘娘子忙“哎”,立即去办了。
杨娘子提起菜刀,表情沉静地像剁了十年鸡。
她手脚麻利,刀“哐”“哐”“哐下去”,鸡的各个物件儿分得干净利落。
又一手捏着骨头,一手拿刀,庖丁解牛般将肉全剔了下来。
剩下的骨头和肉,黄樱在锅里煮了一锅子,扔了姜片进去,撇去浮沫儿,丢几颗红枣。
熬好了撒上白胡椒和绿葱花儿,喝一碗肚子里热乎乎的。
她还单独装了一篮儿,教王狗儿拿回家去。
王狗儿正将松子剥完,打开核桃袋子,预备开始剥,闻,忙道,“这怎行!”
黄樱笑道,“每日用那些鸡,如今用不完,馊坏了多可惜,还好着呢,都是些骨头,肉虽然不多,拿回家还能叫你娘熬汤喝呢!”
“对了。
“对了。
”她问,“你娘可瞧过大夫了?”
“娘说吃了药便好,从卖药的那里买了几贴药胡乱吃着。
”
“得空儿叫大夫瞧瞧才是正紧。
”黄樱看他小小一个孩子,夜里估计也没怎麽休息,眼圈儿黑黑的,这几日也没少吃,还越发瘦了。
要是连饭也没得吃,怕早就倒下了。
王狗儿忙笑,“正准备今儿回去便要带娘瞧的,多谢小娘子挂念。
”
黄樱笑,“我还等着你剥核桃呢,旁人都没你剥的好。
”
王狗儿不禁高兴起来,“我定替小娘子好好干!”
炒好的馅儿凉了,杨娘子立马去包,黄樱则开始做可颂和开酥碱水条。
手动开酥不是简单的过程,很累,如今还不能交给杨志和杨娘子,都靠她自个儿。
她开启时间管理大法,同时开五块面团,这样便能不停歇,一块面团去松弛,她立马擀另一块面团。
手太酸,她不由想让爹仿照后世做类似压面机的东西。
既能压面,还能开酥,一举两得。
“爹!”
说做就做,她立马叫来爹在一旁瞧着,告诉他自个儿想要的功能。
她拿出炭笔,三两下便画出来一个压面机的结构图。
爹瞧了瞧,沉思着,“我好生想想。
”
这压面机跟打鸡子的装置其实有共同的部分,手摇那部分是一样的。
不同的便是压面口,需得两个圆柱形木头连接着,随着摇动机械臂,通过轴承转动起来,且要能调节空隙大小,以此来调节压出来的面片厚薄。
这个想也比较难。
但若是能做出来,便能大大提高产量,不管面包开酥,还是中式酥点开酥,都极简单快速。
日后要是产量提高,能多赚多少钱呐。
爹去灶房烤鸡子糕了。
黄樱继续忍着酸折叠开酥。
将五块面团做完,手实在酸痛。
她伸了个懒腰,拿着个肉桂卷咬了一口,那股肉桂味儿令她着迷,不由深吸口气,糖油为身体注入能量,她站在台矶上,慢悠悠享受着一块肉桂卷的时间。
宁姐儿跟允哥儿也在帮忙,小丫头正蹲在一旁将核桃切成小粒儿。
杨娘子在前头给每个肉桂卷刷蛋液,允哥儿跟在后头,将核桃均匀地洒在发酵好的一个个肉桂卷上头。
他表情认真严肃,每一碗肉桂卷上头核桃都撒得均匀、等量,若是哪个多了,他还得拿出来。
她早便发现了,允哥儿见到筷子方向摆得不一致都要特意调过来的。
她笑了笑。
太阳已经晒了上来,破开薄雾,洒在院中,机哥儿也起来了,正拿着刷牙子净牙。
日光穿透云雾,洒在脸上,她竟感觉有了一丝温暖。
汲取了食物的力量,她立刻开始马不停蹄地整形、泡碱水,送入炉去烤。
所有人忙得脚不沾地,一刻也没停。
鸡子糕和桃酥一炉一炉出来,全都在各个屋里晾着。
家里案板都不够放,爹临时劈了木板出来用。
黄油香味儿飘满了院子,不断有邻居上门要买。
隔壁威哥儿哭着闹,娣姐儿怯怯地拿着钱,在门上探头,“宁姐姐——”
宁姐儿自打那日见到吴老太学他们家卖猪肉夹饼,这几日见了吴家的扭头就走,连娣姐儿也不理会了。
她切着核桃,扭头瞧见,哼了一声,扭过来不理她。
娣姐儿怯怯地趴着门,“宁姐姐,婆婆让我来买糕饼。
”
宁姐儿气呼呼道,“不卖给你们家!快走!”
娣姐儿快哭了,“买不到婆婆打我,宁姐姐呜呜——”
娣姐儿快哭了,“买不到婆婆打我,宁姐姐呜呜——”
黄樱将一炉发酵好的蜂蜜小面包送进灶房,出来便瞧见两个小娃娃僵持着。
二婶家有个娣姐儿,吴娘子家有两个,但凡家里最小的那个才是男孩,基本上他都有个叫娣姐儿的姐姐。
五岁的小丫头,身上的衣服缝缝补补,脸色冻得发青,还不如杨娘子家的彩姐儿穿得严实。
那日吴老太学他们家卖猪肉夹饼,非但没赚,还赔了一笔,将吴娘子攒下的一点钱全都赔进去了,甚至还贷了钱。
昨儿夜里她听见吴娘子呜呜咽咽的哭声,还有老太太的骂声。
吴娘子忙着赚钱养活一大家子,根本顾不上两个小丫头,吴引娣也跟着娘在外头找活干,去酒肆做焌糟做些换盏、斟酒的活计。
招娣的衣裳头发,瞧着都是自个儿整理的。
两个双丫髻歪歪扭扭、乱糟糟的,眼睛红肿着,方才黄樱还听见隔壁吴老太打人。
小丫头瘦瘦的、小小的,比前些日子见还要瘦弱了,两个大大的眼睛都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她笑着招手,“娣姐儿,过来。
”
小丫头怯怯地走过来,小手里紧紧攥着五文钱,“樱姐姐,买桃酥饼。
”
“威哥儿吃?”
“嗯。
”小丫头轻轻点头,吸了吸鼻子。
黄家满院都是食物的香气。
“你跟我来。
”她带着娣姐儿到南边屋里,力哥儿正跟杨娘子两个将晾凉的面包装到框里,好给后面烤的腾出地方来。
烤了太多,能用的地儿都用上了。
娣姐儿睁大眼睛,怯怯地瞧着那满桌满框的糕饼,屋里都是香甜的味道。
她昨儿喝了一碗清得见底儿的粟米汤,今儿还甚麽都没有吃,娘跟大姐儿半夜便出门子去赚钱了,婆婆说家里没米,早上只给爹和威哥儿熬了粥、煮了鸡子。
婆婆自个儿也只涮了锅底喝,说她小,不容易饿,下午再给她吃。
她肚子好像饿扁了,吸在一起,疼得紧。
桃酥难免会有碎掉的,力哥儿小心捡起来放到一个盆里,这是做试吃用的。
若有那边角处烤焦的,黄樱便分给大家吃了。
力哥儿很喜欢做这些。
娘说了,他不能白吃小娘子的饭,他也要干活。
黄樱将娣姐儿带到那些糕饼前面,笑着问她,“五文钱可以买咸桃酥和甜桃酥,娣姐儿要哪个?”
小丫头忙睁大眼睛盯着那满框子金黄的酥饼瞧着,不停咽口水。
外头是瞧不出甚麽的。
黄樱拿那烤焦了边角、不能卖的给她两块儿,“你尝尝,这个是咸的,这个是甜的,尝好了再买。
”
她给杨娘子和力哥儿他们每人也分了,自个儿也拿起一个咬一口。
真好吃呐。
小丫头迟疑,“我吃吗?只有五文钱——”
黄樱嚼着桃酥饼,甜品令人愉悦,她笑眯眯的,“这个是烤坏的,不能卖的,可以尝,好吃再买。
”
娣姐儿拿着两块儿,左右看看,忍不住小口咬了其中一块看着小些的,入口的一瞬间,她瞪大眼睛,不停地咽口水,忍了又忍,才又咬了一小口,然后便问,“我能给娘和大姐儿尝吗?”
黄樱笑着摇头,“不行。
谁买谁才能尝。
不尝我就要收回了。
”
她吃完一个,拍了拍手,麻利地开始干活。
宁姐儿一边切核桃,一边撅着嘴,瞧着娣姐儿在那犹豫。
她“蹬蹬蹬”跑上前。
娣姐儿回头瞧她,吓得忙将桃酥饼塞嘴里,狼吞虎咽地吃下去了。
她只知香甜,根本分不出味道,只得指了那个甜的,“樱姐姐,要这个。
”
”
黄樱拿油纸替她包好,摸摸小丫头的头,“好了,家去罢。
”
小丫头忙小心翼翼捧着那块儿桃酥饼,在满院子香味儿里一步一步往外走。
她吃了东西,肚子里不再扁扁的,变得热热的,不难受了。
她脚步慢下来,回头看去,宁姐儿头上两朵绢花,穿着新袄,正捧了糕饼吃。
樱姐姐说这是今儿最后一个,再吃小心牙掉光了。
宁姐儿狐疑,“唬人的罢?”
她眨了眨眼睛,深深吸一口香味儿,想着自个儿怎麽不是院里的公鸡?石头、草、泥巴?不然就能在黄家院儿里了。
几步路,她一脚、一脚,越到门口,越想退。
“死丫头,买个糕饼恁久!还不快回来!是不是偷懒去了!威哥儿都饿了!”
她忙细细地“哎”了一声,小心翼翼地走出去。
“婆婆,酥饼。
”
吴老太一把拿过去,狐疑地看她一眼,仔细查看,瞧着每一处都没有偷吃的缺口,才没打她。
“敢偷吃威哥儿的东西,看我不打死你。
”
娣姐儿缩了缩脖儿,细声细气的,“嗯。
”
威哥儿忙跳着从她手里抢,吴老太还想学黄家怎做的呢,“乖孙哟,等等,婆婆瞧一瞧再给你呢。
”
她急着看,威哥儿急着吃,怕她吃了,咬她一口,直把老太太咬得“哎哟”一声,松了手,油纸包掉在地上,威哥儿忙捡起来,立马送到嘴里,“咔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