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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5

他惊奇,“真好吃!”

他三两口吃完,立即摇晃吴老太,“我还要吃,我还要吃!”

……

旧宋门里,甜水巷中,王宰相宅。

南边的一爿儿是各个姨娘的院儿,那些生了郎君的、在相公跟前得眼的,都有单独的一进小院儿。

那些宴会、朋僚送的婢女、妓女,都在一个院儿里头挤着,两个人住在一间屋里,今儿为着绢花丢了吵,明儿为着头油少了吵。

三天两头总要吵起来。

这不,大清早,天还黑着,又吵嚷起来,管院儿的王妈妈带着婆子丫鬟,提着灯笼便骂,“作死的小蹄子们!要死了,不得安生!”

旁边的一进小院儿里。

“六郎——六郎——”

王琰睡得迷糊,被人推着,他皱眉,翻个身,将一条胖墩墩腿儿压在被褥上,趴着继续睡去了。

“六郎——六郎——”

王琰气得小胸脯起伏,一掀被褥,气呼呼坐起,满腔怒火却在瞧见眼前孙妈妈时烟消云散了。

不由拿小胖手揉揉眼睛,委屈哼哼,“孙妈妈,作甚叫我,还困着呢。

孙妈妈忙笑,“哎唷小祖宗,姨娘交待今儿五更叫六郎起来读书呢。

姨娘屋里灯都亮了半个时辰,我估摸着快打扮好了,才来叫六郎,不然还得早些呐。

提起这个,王琰便垮下个脸。

他抱着孙妈妈的腰,哼哼唧唧,“孙妈妈,不想起。

“我的郎君哟,快些着罢,姨娘昨儿可是气狠了。

孙妈妈狠心将他从被褥里拔出,忙叫两个小丫头子将衣裳拿来。

王琰垮着脸,眼睛不睁,“哼,大哥儿自个儿学问又多好了?不就是背不出《论语》?”

“这回姨娘可是下了决心要督促六郎读书的,懒觉都不睡了,小祖宗你就别折腾了。

”孙妈妈无奈,“十一郎才三岁,都能背《论语》,相公前儿还赏了一套笔墨呢。

“甚麽好东西。

妈妈想要,我买十套给你。

孙妈妈失笑,“哎唷,知道你念着妈妈的好呢!”

她蹲下,替他将鞋穿上,忙让小丫头拿犀牛角的刷牙子来,沾了牙粉,替他擦牙,另个小丫头将布巾子沾了水,她拿来,不禁烫得“哎哟”一声,指着小丫头额头,“不嫌烫呐?惯得你,打些凉水去掺来!”

小丫头忙不迭跑了,“哎!”

急急忙忙收拾妥当了,小娘身边的丫鬟,唤作红药的,在外头问,“可好了?姨娘唤六郎过去呢。

“这便去了。

”孙妈妈忙将门打开,笑呵呵的,“姨娘可用过膳?”

红药打了个呵欠,苦笑,“灶房忙着伺候大娘子院儿里,相公也要上值去,那几个郎君院儿里也忙,还轮不到咱们呢。

孙妈妈招手叫来一个打盹儿的小丫头,“快别睡了,去二门上,让阿大、阿二到太学南街、黄家糕饼买些吃食,快去!”

小丫头拿了钱,“不知买哪几样儿?要几个呢?妈妈给个准话儿,也好交待。

“不拘甚麽,各样儿都捡三五个来。

“哎!”小丫头得了话,忙不迭走了。

王琰垮着脸出来,眼睛还睁不开,红药忙笑,“哎哟我的郎君,咱们快着些儿,姨娘等得不耐烦了,当心骂人呢。

她忙领着人进去,只见一个杏眼桃腮的妇人,正坐在镜前梳头,将个乌黑油亮的头发绾成小盘髻,插些珍珠簪子、鸳鸯翡翠钗子,穿得窄薄罗衫,石榴裙儿,披巾,瞧见六郎,没好气,“还不赶紧坐下,今儿便将那本《论语》背下,不然不许吃饭。

王琰扭头便走到外头,桌上已放好了笔墨书籍。

肚子饿的“咕噜噜”叫,他张手,孙妈妈忙将他抱到花腿高椅上坐着。

“成日家不省事儿,连累我被大郎斥责,当着那许多人,好生没脸儿。

没瞧见孙小娘得意的样儿!气煞我!”

她念念叨叨说个没停,王琰只呆呆捧着书,那字儿都在眼前,却一个也看不进去,肚子愈发饿了,他抿唇,“姨娘,我饿。

阮琴儿将个脂粉盒儿一扔,“哐!”

她没好气,“我还饿呢!也要灶房巴巴的送来呐!你瞧瞧人家十六郎多乖巧,相公昨儿去了孙小娘院里,灶房今儿赶着趟儿将那新来樱桃、温柑送去,你怎不能长进些,也让我享你的福?你爹多久没来瞧我,吃吃吃,净知道吃,今儿不许吃饭,给我饿着!”

王琰抿唇,“咱们自个儿买不就好?作甚巴巴的等着灶房送来,明知他们最势力的。

“你傻不成?”阮琴儿精明道,“白拿的凭什么不要,我的钱可要留着傍身呢,谁知道将来会是怎样。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货。

王琰气得脸色涨红,扭头不理她了。

红药和孙妈妈在一旁也不敢吭声。

这阮小娘出身妓馆,原是江南的一个头牌,弹得一手阮琴,杭州一个商人买了来,送给相公,很是受宠了些时日。

阮小娘人精明,会钻营,得宠时在相公手里没少哄来些好物件儿,给自己攒了不少体己,这才有他们院儿里舒舒服服的日子。

后来院里进了好些人,相公喜新厌旧了,她便成日里巴结大娘子,大娘子手里头略微漏些,也够他们阔绰了。

瞧瞧八郎和他小娘,风光的时候把个人得罪遍了,连大娘子都不放在眼里,现如今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呢。

他们院儿里谁敢不听小娘的话?

阮小娘骂人,他们便低着头当鹌鹑。

阮琴儿梳洗完便去大娘子院儿里献殷勤,服侍大娘子用膳。

临走,她指使了两个小丫头子站在一旁盯着,不许琰哥儿吃饭。

到了大娘子院里,大哥儿媳妇也在,站在一旁也伺候着。

其他哥儿、姐儿,也有来请安的,也有打发走的。

王宅里头大大小小事儿上千件,几百人口,从五更起,各处管事娘子便来找大娘子要对牌,这饭吃得不安生。

间或遇到那欺上瞒下的,大娘子只稍一看,便让人拉出去打,唬得软琴儿心里直打颤。

间或遇到那欺上瞒下的,大娘子只稍一看,便让人拉出去打,唬得软琴儿心里直打颤。

大娘子出身大家,有的是手段,她心里眼里佩服。

她可不是傻的,该抱谁的大腿早看得清清楚楚。

站了一早上,好容易大娘子要出门子,她才忙不迭扶着红药回来,进门便躺在榻上,“哎唷”连天,忙教人捶腿。

王琰忍着饿瞧了一早上书,直瞧到天儿亮了。

他干巴巴道,“背完了。

阮琴儿吃了一惊,“你怕不是唬我呢?”

王琰抿唇,“不信姨娘考我。

阮琴儿一骨碌坐起来,将个酸疼的腿伸出去,叫两个小丫头坐在脚踏上捶着,“将书拿过来。

孙妈妈忙拿过去。

阮琴儿是认字的。

她能被那富商挑中送给宰相,一则是阮琴弹得好,二则长得好,这三则,她还会作诗。

王相公进士出身,历任起居舍人、给事中、翰林学士,并于顺贞十八年拜参知政事,士林中有不少王相公的诗流传呢。

她将那书翻开,随便翻到一页,提一句,便要他往下背。

王琰略一思索,磕磕绊绊背下来了。

阮琴儿吃惊,又翻了几页,见他果真都能背,虽磕绊了些,到底是出乎意料。

她原本以为能背下几页儿都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孙妈妈等人都喜得什么似的,“六郎当真聪慧。

阮琴儿忙将人招来,揽在怀中,喜得不自胜,“我的儿,早知你这样聪慧,还有十六郎甚麽事儿!”

王琰哼了一声,“昨儿考较,我是吃多了,才没想起,今儿饿了,便想起了。

阮琴儿一僵,随即笑呵呵的,“既如此,下回考较,不许六郎吃了饭去。

阮琴儿要歇息。

王琰被孙妈妈牵着出去,他忙问,“阿大阿二可回来?”

孙妈妈忙笑,“早回了,只不过——”

王琰哪里还听得,屁颠颠忙往自个儿屋里跑,“阿大!将糕饼拿来!”

瞧见桌上空荡荡的,他闻了闻,也没闻见那股味儿,不由眯了眯小眼睛,“我的糕饼呢?”

他肚子“咕噜噜”叫起来。

阿二忙赔笑道,“六郎,今儿奴去时,那黄家摊上已卖完了。

“甚麽!”

……

黄家忙了一早上,个个连轴转,黄樱早料到没时间做饭,也没时间坐下吃饭,正好昨儿晚上腌了几只鸡,便直接放到窑炉里烤,做成烤鸡。

她选的是肉质鲜嫩的小公鸡,收拾干净以后在盐水里腌制了一晚上入味儿,摆摊前拿出来风干着,再用酱清、蜂蜜、花椒粉、盐调成汁子,抹在鸡身上各处,里外都抹,腌制了半上午。

烤前在表皮刷上蜂蜜,入炉烤了一会子,已经瞧见鸡皮滋滋冒油,一股极香的味儿飘出来。

她饿了。

待到出炉,黄娘子瞧见那鸡的颜色,咋舌,“这瞧着都流口水了!”

她忙着给每个人碗里盛出糯米饭,这是做烧麦的馅儿。

没空做饭,便吃这个,再配上新鲜出炉的烤鸡。

黄樱中途就在不停咽口水,太香了。

鸡皮刷了蜂蜜,烤出来金黄油亮,裹了一层焦糖色。

家里桌儿也没地方了,大家都蹲在地上吃。

黄樱撕了个鸡腿儿给宁姐儿,小丫头忙不迭咬一口,烫得直吸溜,还不肯松口,两只眼睛睁大,惊叹,“哇!”

允哥儿:“好好吃!”

黄娘子早就忍不住了,一口咬下去,乖乖,皮儿脆的,里头爆汁,每一丝鸡肉都入了味儿,嫩得一咬便化。

黄娘子早就忍不住了,一口咬下去,乖乖,皮儿脆的,里头爆汁,每一丝鸡肉都入了味儿,嫩得一咬便化。

黄樱已经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吃一口油津津、粒粒分明的糯米饭,再咬一口鸡肉。

鸡皮上的蜂蜜烤出来焦糖风味儿,带着一丝丝甜,一点儿都不会腻,反而像是前菜,引起了胃口,咬下去,鸡肉滑嫩,一口爆汁,汁水在嘴里迸发,连骨头都是入味的。

力哥儿嗦着骨头,舍不得扔掉。

“好好吃。

杨娘子和杨二郎都惊呆了,将骨头嗦得干干净净。

大家都忙了一早上,精神本已有些疲惫,这一口下去,个个眼冒红光起来——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来了

第44章到处是真香

吃完饭,再喝一碗热乎乎的鸡汤。

黄樱熬的鸡汤清亮、黄澄澄的,点缀鲜嫩嫩的绿葱花儿,瞧着便喜人。

喝起来带着股清甜儿,很是浓郁,一点儿也不腻。

她蹲在台矶上,一只手端碗,细细品尝着。

这会子天儿又阴了起来,彤云低低压着,冷风细细地往人领子里头钻。

看来要变天了。

这次礼部试难熬呐。

她补的那块儿窗纸旁边又破了个缝儿。

娘正凑在那儿嘀咕,“这纸忒不经用了些。

黄樱也凑过去瞧,边看边仰头将最后一口喝完,杨娘子忙将碗拿走去洗。

“我上次熬的浆糊还有呢。

”她打发允哥儿,“在床边那个放针头的抽屉里,油纸包着的。

允哥儿忙取来,娘便倚着墙,一点点将旧纸撕了,重新糊了几层油纸上去。

“忒难看了些,要是来个人瞧见了,成甚麽样儿?赶明儿得空新买些苏子油纸来糊过。

黄樱打量着,家里虽穷,黄娘子却很会过日子,家里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爹糊的窗纸很是齐整,瞧着便好看。

补上去的着实破坏了那份美感,她笑道,“等忙完这阵子便让爹糊,家里也该添些桌椅,且再合算合算。

她伸了个懒腰,胳膊上酸疼缓过来些,她甩了几圈,继续去做开酥面包了。

做完,已是两个时辰过去,胳膊酸得不像自个儿的。

她忙送去灶房烤。

爹一盘盘往窑炉里送,热得满头的汗,瞧着脸更黑了些。

她倚了案板揉着两个手臂,龇牙咧嘴的,“那压面的车子爹可得早点儿想出来,累死我啦!”

黄父替她擦了擦汗,“剩下的爹来做,你歇着。

黄樱笑得美滋滋的,“那哪行呐,我还指着这笔钱开铺儿呢!”

她转身拿两个开酥碱水结,咬了一口,不由深吸一口气,感觉浑身一股劲儿涌出来,竟是立刻就有干劲儿了,“这也太好吃了。

黄父笑,“你自个儿想的,别人都说你手艺好。

黄樱笑,“那是自然!”

她将烤好的端出去晾着,继续做剩下的整形。

比起开酥,整形便轻松多了,她爱做这个。

允哥儿在一旁瞧得目不转睛。

黄樱早料到他喜欢这个。

这可颂整形简直是强迫症福利,将面擀成一张方方正正的长方形,切掉边缘不齐整的部分,拿一把长尺子分割三角形,卷起来。

每个步骤都像复制的,每个可颂都充满了线条和层次美感。

每个步骤都像复制的,每个可颂都充满了线条和层次美感。

宁丫头直咋舌,看着她,两只眼睛直冒星星,“二姐儿好厉害!”

允哥儿也忙点头。

黄樱笑笑,捏了捏允哥儿的脸,真像个小松鼠腮帮子鼓鼓的。

她的手一离开,允哥儿忙揉揉脸。

“娘唤呢,你们去瞧瞧。

”黄樱听见隔壁娘叫了。

两个小家伙忙跑了。

本来爹要自个儿做一辆车,但太忙了,竟一直耽搁下来。

这几日更是腾不开手,便叫令哥儿帮忙赁个车来先用着,总不好占着三婶子家的,他们有时还要用的。

这不,他们才忙着,令哥儿便拉着车来了。

黄樱正把个开酥碱水结给机哥儿尝,机哥儿一吃,惊为天人,说甚麽都要帮忙,“凭这个滋味儿,二姐儿将来必定要有一番作为,你们不是缺人?吆喝叫卖总没有人比我更在行罢?”

黄樱确实忙得焦头烂额,忙笑道,“正想着要劳烦你呢,这下可自个儿撞上来了,哪有不要的道理。

天儿竟是越发阴沉,才下午,已经快要黑了。

黄樱忙将车放好,令哥儿还急着走,她忙塞了包糕饼给他,“路上吃呢!”

令哥儿自打上次吃了,便念念不忘的,偏这些日子去外地送货,好久才回来,他笑道,“我们一起的都想吃呢,改日带他们去你摊子上买!”

说着忙赶着牛去了。

黄樱开始招呼机哥儿帮忙装车。

爹看着窑炉走不开身。

“爹,你和杨二哥在家里烤着,不必去了,我们先去卖,有机哥儿足够了。

”黄樱跑到灶房,跟爹说。

“好。

她又配好一些面粉,叫杨二郎和面。

自个儿带着两个小娃娃、杨娘子、机哥儿出去摆摊。

……

久住刘员外家客店。

王耀、贾已等人瞧着孙悠那群人疯魔般抢着买黄家糕饼,不由目瞪口呆。

本是去嘲讽的,谁知自个儿讨了没趣,没人搭理他们。

不由气得狠了,回去路上极尽贬低,嗤笑,“真是没见过世面。

“是极,”贾已最是气愤,“哼,整日里不思做学问,贪图些口腹之欲,当真丢我辈读书人脸面,某耻于与之为伍!”

“当真鼠目寸光,难不成吃了那糕饼便能高中?既如此,我等数十年寒窗苦读算甚?莫要笑掉大牙了。

“是极是极!都是些平日里不读书、尽想歪门邪道之人。

“令人不耻。

其他人莫不点头附和,一时间同仇敌忾。

到了客店,见那群人竟还在堂内议论纷纷,神色激动,围着孙悠几人,好不热闹。

王耀不由冷嗤,“哼!”

愤愤拂袖离开了。

堂中众人安静一瞬,继续沸腾起来。

“那鸡子糕我还要带回家去,给我娘子尝尝!”

“我各样儿都要带些,杭州没有的!”

“休说杭州,便是东京也从未见过呢!”

“哐!”王耀摔上门,“岂有此理!”

他身边三个同乡,唤作李通、苟玉廷、闫积的,家中窘迫,本连上京的盘缠也凑不起。

王耀听闻他们为此愁苦,便道,“大丈夫何必为金钱所累,某正要去,同行便是。

王耀听闻他们为此愁苦,便道,“大丈夫何必为金钱所累,某正要去,同行便是。

三人皆仰赖他接济,自是同仇敌忾。

李通道,“宗显买些肉饼、麦糕、稠饧、乳酪,滋味儿定胜他们千倍的!”

“正是!”

王耀脸色这才有些缓和。

苟玉延道,“咱们不必与他们计较,考试要紧,还是趁着温些书才是。

“也是。

你们去罢,我歇会子便起来温书。

王耀所住乃是上房,他们三人与其他拮据的读书人一起,住那便宜些的通铺,见他倦了,忙不迭告辞。

走远了,他们才压低声音议论起来,“当真能有那般好吃?我怎不信呢?”

“他们总不能是疯魔了?瞧那般情状,当不是假的。

“宗显兄对孙公琰极为痛恨,若非如此,倒不如让他试一试,若当真是好的,倒也是好事儿。

“唉,宗显兄性傲,岂肯居于孙公琰之下的,那是他岳丈家,绝不会去买的。

这通铺便在最后头,与柴房临近的,三三两两举人进出着,他们便不再说此事了。

进去后不大的屋里,靠墙两溜儿都是通铺,足睡了三十人。

中间一条小小过道,容不下两人并行,总要侧着方能过去。

这通铺一晚上十文钱,不管热水。

若非宗显接济,他们连这里也住不起的,怕是要住城外破庙,或寻哪些好人家柴房能教他们住的。

屋里的人也有在说话的,也有看书的,也有蹲在地上,就着床铺写字的。

苟玉延还惦记着温书,好容易走到自个儿铺位上,拿出一本册子,坐下看了起来。

李通和闫积讨论起礼部试来。

苟玉延正看得入神,忽闻争吵之声,是李通的声音。

他忙瞧去,李通正神色激动手舞足蹈,手里拿着半块儿糕饼。

他松了口气,原来不是争吵。

李通兴奋地挤过来,惹得过道里众人嚷嚷。

他将那一半糕饼又掰开,给了他和闫积一人一块儿。

苟玉延手里托着那小小一块儿,目露疑惑,“这不是那黄家糕饼么?”

李通脸色涨红,“正是!方才有位仁兄等到前头上房空了,要去前头住,念在同铺几日,分我一块儿,忒好吃了!你们快尝!”

说得苟玉延当真心生好奇,不由低头将那一块儿放进嘴里。

他出身农家,家中供他读书已是竭尽全力,平日里饮食以饱腹为主,常有断炊之忧。

他吃着那糕饼,读了恁多书,竟想不出个合适的词儿。

香、甜、酥不足以道明他心中惊叹。

“世上竟有如此甘饴,堪比莼鲈之思!”

李通已经魂不守舍,“听闻五文钱一个,方才只吃一口,我便觉浑身骨头都软了似的,从未有过的畅快,若能买一块儿带上,到了那思绪滞涩之时吃一口,岂不脑清目明,文章信手拈来?”

说着他已是坐不住了,“我要买去!”

闫积忙道,“我也去!”

苟玉延:“宗显兄那里——”

二人异口同声,“咱们偷偷去,不教他知晓罢!”

另一边,贾已回到房中心中气愤,他读书自来不如刘永、孙悠,更不必提张谷。

自是看不进甚麽书了,有些心烦意乱的,索性拿了钱出去,到了小姑馆里,点娇儿娘子弹琵琶来听。

那妈妈却道,“娇儿有客呢!靥儿弹得一手好琴,不如叫她来?”

贾已胡乱点头,“管他是谁,我这会子便要听的。

听琴喝酒,直有三分醉意,便回去了,他好歹知晓明儿要入贡院的,自是不敢像往日那般放纵。

听琴喝酒,直有三分醉意,便回去了,他好歹知晓明儿要入贡院的,自是不敢像往日那般放纵。

晃晃悠悠到得门口,却见几人神色激动地前来,手里捧着,口里吃着,一股好生香甜的味儿飘了来。

他深吸一口气,认出其中一人,唤作何三郎的,便拦住了,“吃的甚麽好东西,给我尝尝来。

何三郎爹是主簿,认得他是河南通判府上沾亲带故的,忙给了他一块儿。

早上贾已嘲讽刘永等人他也在,这会子见他又要吃,心里有些嘀咕。

贾已喝了一肚子酒,正肚里难受,也有些饿了,他接过那松软香甜之物一吃,不由“咦”了一声,眼睛缓缓睁大,神思也清醒了些。

“这是何物?如此滋味儿我竟从未吃过!”

说着,三两口吃完,意犹未尽,“再给我一块来。

何三只得忍痛又给了他一块儿油酥角。

贾已咬一口,霎时狼吞虎咽起来,酒意已是散了,惊奇道,“何处买来,我也买去!”

何三郎:“……便是早上那孙悠等人吃的黄家糕饼了。

“什麽!”

楼下众人忽听见楼上传来大声惊呼,不由扭头瞧去,见是贾已与何三等人。

贾已脸色赤橙黄绿,变幻莫测。

不知发生何事?

何三忙笑道,“滋味儿不错罢!我吃了简直惊为天人,正打算再多买些带去贡院呢!”

贾已咬牙,“哼,不过如此,市井贱食罢了。

他拂袖,铁青着脸摔上门。

何三讪讪的,忙赔笑,“不打搅贾兄。

心底气得大骂,不过如此还吃他两块,他好容易才忍住没舍得吃!

贾已坐在桌前,心里有蚂蚁在爬似的,抓心挠肝地难受。

方才那糕饼滋味儿徘徊在齿间,他不由回味起来,待回过神,神色不由难看。

忙倒了碗茶来吃,一入口,不禁“呸!”

吃过那等细糠,便有如喝过琼浆玉液的,哪里还能忍受这些粗鄙之物了。

他将个书拿来胡乱翻了几页,忽听见外头闹哄哄的,说甚麽“快些!那小娘子说酉时便来卖的,咱们早早去候着,万万不可错过了!”

他忙鬼鬼祟祟跑到窗前,开了个缝儿躲在后头,偷偷往下瞧,见堂中人全都涌出去了,将个街上都站满了,正往南边去呢。

他坐立不安,一会儿站起,一会儿坐下,一会儿又偷偷去瞧街上,也没见刘永等人前去。

他不由理了理衣襟,“吱呀——”打开门,左右瞧了瞧,见没人,这才迈着方步往楼下去。

瞧见孙悠、刘永、张谷等人竟在堂中,他清了清嗓子。

有人急忙扶着幞头往外走,瞧见他们,不由问道,“公琰兄怎不去?晚了可就买不到了!”

贾已立即竖起耳朵,稍稍往那边侧头。

孙悠笑道,“我明儿再买不迟,今儿便不去了。

店家见贾举人站在面前也不说话,不由笑道,“官人有何交代?”

“啊?”贾已没听清,“你说甚?”

他胡乱摆摆手,“我且得上太学买本书去,不喝酒。

说着理直气壮地迈着步往外走,目不斜视。

刘永瞧见他,眯了眯眼睛。

张谷嗤笑,“如今买书,临时抱佛脚不成?”

孙悠道,“许是有甚消息呢?”

张刘二人不禁对视一眼,刘永道,“说起来,这贾已与河南府通判大人府上有亲,在州学时没少仗着权势横行霸道的。

他起身,“我想起糕饼吃完了,咱们再买些去罢。

张谷也道,“我也去。

孙悠一见他们二人都去,也不由跟着了。

……

黄樱到时,竟已等了一堆人,瞧着乌泱泱的,将个黄家摊子围得水泄不通的。

他们唬了一跳。

机哥儿忙跑到前头,笑着说了几句话,众人这才分出一条路来,让黄樱拉着车过去。

众人又推挤起来,要往她跟前去。

黄樱忙将两个小娃娃推到自个儿身后,手脚麻利地将一筐筐糕饼从车上卸下来,放到桌上摆好,一边笑道,“大家别急,家里还正做着,这些卖完还有呢!”

杨娘子将两个炉子都点燃了,宁姐儿乖乖坐过去开始烧火。

她已经能同时照看两个炉子了。

黄樱两个人将大笼屉坐上去,开始蒸笋丁糯米兜子和荷叶糯米鸡。

另一个铁铛也放上去,刷油,待热了便将月牙儿包子摆满,开始煎。

杨娘子照看这两处。

桃酥饼价便宜,买的人最多,鸡子糕次之,这两个由机哥儿负责。

她便负责包肉桂卷、蜂蜜小面包、油酥角、油酥条。

这几个价高,价格不好算。

允哥儿给大家将油纸一张张搓好了。

他们摆好阵势,黄樱看着眼前乌泱泱的人,咽了咽口水,笑道,“好了,这便开始包了。

众人忙七嘴八舌地涌上来。

“肉桂卷五个、油酥角五个、鸡子糕五个,桃酥饼各色都要五个!”

大家都听得仔细,心里立马算钱,这万一算错亏了可没处哭去。

黄樱开始包,纸都是叠好的,她动作很快,只用筷子将面包夹上去,三两下包起来绑好绳儿,放到一边,继续在下一张纸上包另一个。

虽快,却不乱,她有自个儿的节奏。

她给大家也交代好了,不必乱。

机哥儿她也教了怎麽包,桃酥饼和鸡子糕都是最好包的,机哥儿很熟练了。

她还能留神注意杨娘子和机哥儿有没有问题,杨娘子若是急了,她便笑道,“杨娘子,只管将这一锅月牙儿包子煎出来,糯米兜子且蒸着,不怕急的。

杨娘子忙擦了把汗。

方才大家都要糯米兜子,她险些没顾上月牙儿包子,这若是煎坏了,她不敢想该怎么面对小娘子。

黄樱这里的东西贵,买的人自是不差钱的,往往不光买这几样。

她一边包,一边让允哥儿提着篮儿,将其他各色都捡来,她一起包。

也算分散杨娘子和机哥儿的压力。

机哥儿倒是出乎她的意料,他不但包得快、好,还能跟人搭上话。

才多会子,后面排队的便跟他聊上了。

黄樱失笑。

她低着头,手里动作没停,笑盈盈地收钱,不停重复着同样的动作,等到篮儿里空了,后头人开始嚷嚷,“怎没有了!我还没买到!”

黄樱忙笑道,“还有呢!放不下,都在车上呢。

她忙将桌上空了的篮儿撤下去,将车上的搬过来。

这些篮儿都是专去买的,带着盖儿,压不到糕饼,能摞在一块儿。

后头人的垫脚瞧见她果真从车上搬了来,这才松了口气,“吓死了,排了这半日,若是卖完了,上哪去哭去!”

“就是!好险,急得我!”

有那快排到的,心中自是欢喜得很,垫着脚在数要买多少了。

来得晚的,踮起脚也看不见,只急得团团转,听见前头嚷嚷卖完了,顿时一阵失望。

待听见前头说又有了,忙抹了把汗。

这后头来的正是李通、闫积、苟玉延三人。

他们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见前头都是大包大揽地买,不由担心,“不会卖完了罢?”

他们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见前头都是大包大揽地买,不由担心,“不会卖完了罢?”

队伍每往前挪一点,他们便踮起脚瞧着,看篮儿里还剩多少,暗自祈祷,“万万要让我买到呐!”

好容易排到了,几人忙往篮儿里瞧,价儿是早在后头打听清楚的,最便宜的要数咸、甜桃酥,笋丁糯米兜子、月牙儿包子,至于那些几十文钱的肉桂卷、绵云炉饼是买不起的。

几人凑在一起,一个一个指着,“甜桃酥饼三个、咸的三个、月牙儿包子十二个,笋丁糯米烧麦三个。

钱是数了好些遍的,他们说完忙将钱递了过去。

黄机排开一数,笑道,“正正好嘞!”

忙将各色都包起来,“只剩六个咸甜桃酥饼,几位来得巧!”

李通抹了把汗,直呼,“万幸!”

闫积亦兴奋起来。

他们拿上油纸包,兴高采烈地往外走,闻着那油纸里透出的香味儿,不由直咽口水。

李通忍不住摩挲着,“咱们各买了七个,算下来,只考试那日吃,六个也够了,不如现在吃一个呢?”

闫积已是忍不住了,“月牙儿包子买了四个,我吃个罢!”

苟玉延忙要阻止,二人已经打开油纸,各拿了一个出来,吃了起来。

李通吃的是咸桃酥,比起甜的,多了些咸滋味儿,竟是丝毫不输甜的!

他咬一口,“咔嚓——”

忙用手将渣子也盛着,舍不得大口吃完,小口节省着吃,却越吃越馋,眼看一块儿越吃越少了,心头生出万般不舍,含泪吃完了最后一口,顾不得斯文,将个手指和掌心的碎渣也都舔了。

苟玉延强自忍着。

闫积也是小心翼翼吃着,可月牙儿包子本就小,他再如何小口,不到一会子便吃完了,他瞧着沾了那油的手指,忍不住嗦了嗦。

二人咽了咽口水,非但没有解馋,反而更饿、更馋了。

顿时心中怅惘,难受起来。

李通长叹息,“怜我囊羞涩,无钱买糕饼。

闫积叹了口气,“何日早登科,南街买糕饼。

苟玉延失笑,“就那般好吃?”

二人齐齐点头,“岂止!”

三人觉得一个人影眼熟,不由齐齐回头,“那不是贾已么?他也去黄家糕饼?”

三人想到早上一起站在曹婆肉饼店嘲讽孙悠、张谷、刘永等人,方才却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去排队,不由面面相觑,涨红了脸。

“此事万万不可教宗显兄知晓。

”苟玉延严肃道。

“自然自然!”

他们心中猛地羞愧起来,说来,这买糕饼的钱,还是王耀接济的。

他们竟背着宗显去了他的死对头孙悠岳丈家买糕,宗显若是知道,必要大发雷霆。

几人顿时打了个寒颤,忙拿出包裹将那油纸包都藏好了,鬼鬼祟祟地往客店去。

却说贾已一路东扫西看,避着认识之人,到了太学南街上,远远瞧见那黄家摊子前围着一群人。

他站在一家店前,打发一个小子,“那黄家摊子上,各色糕饼,每样儿都买五个来。

谁知那小子赔笑道,“官人,那里如今等得久,买一趟的时辰够跑其他家十趟的,得加钱才去呢。

把个贾已气得倒仰,骂骂咧咧的,“行行行,快去,买不上有你好果子吃!”

“哎!”

他在廊下等得抓心挠肝的,这里竟都能闻见那股香味儿。

听见有人嚷嚷卖完了,一群人都闹起来,他跺了跺脚,“哎!”

果然,那小子跑了来,赔笑道,“只买了一样儿,黄家如今生意好咧,那般多人抢着买,还是我眼疾手快才抢了一个来!换个人都买不到嘞!”

贾已气得脸色涨红,忙摆手,“快滚!”

“哎!官人下回再买,记着找我!”那小儿子笑着跑了。

白得几十文钱,他哪有不高兴的。

贾已闻着油纸包里那股极香的味儿,咽了咽口水,忙左右瞧了瞧,没见人,才打开油纸包,深吸一口气。

只见那卷子里头不知是甚麽馅儿,上头洒满了核桃,他忙一口咬下去,竟呆住了,嘴里忙嚼起来,眼睛里满是惊讶。

只见那卷子里头不知是甚麽馅儿,上头洒满了核桃,他忙一口咬下去,竟呆住了,嘴里忙嚼起来,眼睛里满是惊讶。

好香!

他忍不住想喊一声,怎会这般香!这是人做的?

顿时甚麽刘永,甚麽旧怨,全都忘记了,他只想捧着吃个够。

想到竟只买到一个,他便生出恼怒来。

一个肉桂卷,竟是不到几口,便被他大口吃完了。

手心里还有粒儿核桃肉,核桃肉烤了竟那般好吃,与松软的卷子一起咬下去,直想连舌头都吞掉。

他纠结地瞧着那核桃肉,几乎没有犹豫,便低下了头。

将那核桃肉吃了。

想他堂堂贾家大郎,何时做过这等掉身价的事儿,不由有些憋屈。

正郁闷沮丧,忽闻一道令人讨厌的声音,笑道,“贾兄也吃黄家糕饼?”

他脸色一僵,手里还捧着油纸,回过头去,不是刘永那厮是谁?

……

李通三人正打算悄悄地回去自个儿屋子,以免碰上王耀。

却偏偏被人给撞了,包裹霎时撒开,几人心疼得什么似的,忙一个个查看。

闫积拍着胸口,“好险,还好没撒出来。

李通正小心翼翼地将个破了口子的桃酥饼包好,耳边传来熟悉的人声,“这是甚?”

他抬头,王耀正挑剔地瞧着他,“掉地上的还捡它作甚?再买些——”

他突然顿住,眼睛一眯,瞧着那熟悉的东西,化成灰他也认得。

早上孙悠手里便拿着这个,将他的话视为耳旁风,一个劲儿说好吃。

李闫苟三人顿时不敢看他,忙慌慌张张将东西包起来,“没甚,没甚,都是状元楼外头随便买的,滋味儿不好,很不好。

刚要溜,王耀:“站住。

他伸手,“拿来。

几人讪笑,“滋味儿当真不好。

“不好你们背着我买?”王耀气得脸色涨红,狠狠将那包裹扯开,拿起一个油纸包,“我倒要看看,甚麽好东西,竟巴巴的跑去买——”

“咔嚓——”

他咬下去,酥脆到难以想象,全都化成了一颗一颗,在舌尖散开。

芝麻烤得极香,夹杂着酥、甜,回味无穷,压根不知是哪一样儿这样香。

骂人的话到了嘴边,他忘记了先前要说甚,对,骂人,他不由咽了一口下去,干巴巴道,“不过如此。

再咬一大口,继续骂,“我看你们是胆儿大了,敢背着我偷偷去买!”

几人欲哭无泪,心疼地看他吃完了桃酥还不停,又拿起旁的。

“明知那孙悠与我有怨,还敢照顾他岳丈生意,岂有此理!”他吃完最后一个烧麦,冷哼一声,“都给我好生解释一番,不然休怪我割袍断义!”

几人忙跟着他到房内去。

闫积面露惭愧,“对不住宗显兄,是我们耐不住口腹之欲,愧对宗显兄恩情。

李通欲又止,又压下去,也忙赔笑,“我等只是替宗显兄瞧瞧那孙悠岳丈手艺,好挑出刺儿来,将来给孙悠添堵呢。

王耀有些坐立不安的,方才吃了一通,险些露出破绽,竟是越吃越想吃。

他更气了,闻,面色稍缓,“这还有些道理。

“滋味也不过如此,我们再不会去的。

”闫积忙道。

李通也道,“极是极是!也忒难吃了些,钱多得没处花么?打死也不去的。

“这才对,好了,我要歇会子,你们去罢。

”他摆手。

苟玉延欲又止,“其实,黄家这糕饼滋味儿尚且不论,单只一样儿,吃了这甜的,便是思绪滞涩,也立刻清明几分,宗显兄何不就带去贡院呢?”

王耀立时像炸毛的公鸡,“笑话,我岂会给孙悠长脸,他若知晓,岂不得意至极?”

苟玉延叹了口气。

几人走出门,垂头丧气——

作者有话说:[撒花]

第45章旋煎羊白肠

黄樱这次足做了早上的两倍,直卖到天儿都黑下来,夜市上开始卖杂嚼了。

这北宋冬日里各种零嘴小吃,比如滴酥水晶鲙、盘兔、野鸭肉、旋炙猪皮肉之类,都唤作“杂嚼”,能一直卖到三更去呢!

也就是她没个铺儿,等她有了人手,有了铺儿,早市、夜市、白日里她都要卖。

中途爹又挑了两担儿新做的肉桂卷、鸡子糕、桃酥饼来补货,即便如此,还有些人买不到。

黄樱收钱收到手抽筋,劝走最后一波人,笑得脸都僵了。

肚子饿得“咕噜噜”直叫。

机哥儿脸色涨红,兴奋地一拍她的肩,“二姐儿,我想好了!日后便跟着你干!”

黄樱给他一掌险些拍得岔气。

她忙倚着桌儿揉揉肩膀,笑,“今儿多亏你呢!我给你发工钱!”

机哥儿忙摆手,“说好的帮忙,我还白吃了你的糕饼呐!今儿不算!”

“也行。

”黄樱笑眯眯的,以前只以为机哥儿投机取巧、好吃懒做,才不肯跟着三婶他们去杀猪。

整日里想着攀权附贵的,跟那些不正经子弟混。

多少人想学杀猪还没有门道呢!要知道这杀猪也是一门营生,非得认得肉行的才能入行,还要师傅带,不然空手上门谁认你呢?

今儿忙活下来,她倒是改观了。

机哥儿分明是个销售的好苗子。

她捧着碗“咕嘟”“咕嘟”仰头喝了一气水,抹了把嘴,长舒口气。

宁姐儿也学她。

黄樱失笑,摸摸小丫头可爱的包包头,帮杨娘子一起装车,“咱们家去,饿死了。

黄机拉车,走到半路,爹来接他们了,将黄樱的耳捂子给她带着,黄樱忙戴上,“正嫌冷呢!”

忙的时候出了一身汗,空下来,冷风一吹,脖子里凉嗖嗖的,汗也变成了冰,她打了个寒颤。

爹问,“饿了罢?你娘做好饭了。

黄樱忙点头,“可不是,都要前胸贴后背了。

宁姐儿扭头被那卖杂嚼的吸引了,吸了吸鼻子,拉拉黄樱衣角,“二姐儿~”

黄樱心都要萌化了。

有爹推车,她便挑着担子,得闲在夜市上东瞧西看,“宁姐儿想吃?”

小丫头忙点头,稚声稚气的,“我吃一个辣羊脚子罢?”

眼巴巴看她。

黄樱给她和允哥儿一人十五文钱,“诺,今儿辛苦,每人多五文钱工钱呢!”

小丫头兴高采烈的,忙拉着允哥儿一阵风跑到那卖羊脚子的小摊前,没一会子,便捧着个羊脚回来了。

她先举起来,“二姐儿尝尝呢!”

黄樱低头,先是闻到了食茱萸的辣味儿,她咬了一口,哎唷,炖得不够火候,忒费牙,嚼得腮帮子疼。

有辣味儿、咸味儿,应当还放了花椒,这几样儿都便宜。

那摊子前买的人不少呢。

滋味儿比她的卤肉差多了。

小丫头双手抱着啃,脸上都是油。

她还记得娘叮嘱的“仔细着你的皮”,不敢教油滴在新袄上,弓着腰吃。

“不如二姐儿做的!”她啃了两口,有些嫌弃了,又不舍得钱,还是三两口吃完了,连骨头缝里也吃干净。

“不如二姐儿做的!”她啃了两口,有些嫌弃了,又不舍得钱,还是三两口吃完了,连骨头缝里也吃干净。

这是跟爹娘学的,从小儿都这么啃骨头。

她举着脏兮兮的手,噘嘴,“不好吃!白花钱了!”

黄樱失笑。

允哥儿被旋煎羊白肠吸引了,拉拉黄樱衣角,“二姐儿,我能吃羊白肠么?”

他性子腼腆,不敢去买,黄樱领着两个小娃娃过去。

泥炉子上架着铁锅子,正“滋啦啦”煎呢!羊油的那股味儿飘来,还有股焦香。

这些杂嚼价都差不离,十五文、二十文便能吃一份,旁边好些人等着。

她要了一份,主要是好奇,没吃过。

这是地道北宋小吃,又唤作“羊霜肠”,是在羊大肠里灌了羊血、羊油做的,外头羊油凝成了白霜,所以才叫羊霜肠呢。

这些小摊儿都极热情的,黄樱问他滋味儿可好,他笑道,“我切块儿小娘子尝来——”

说着当真切了来。

黄樱喜出望外,忙谢过店家,放进了嘴里。

羊油将肠儿煎得焦焦的,撒了花椒、盐,羊血又极嫩,她本就饿了,便更觉滋味儿还不错。

难怪好些人买呐。

允哥儿仰头瞧着,咽了一口口水。

黄樱买了几份回去给爹娘加餐,让小娃娃一人一份拿着啃,三人齐头走在市井,街上都是香味儿,行人熙熙攘攘的,好生热闹!

宁丫头咬一口,那肠儿脆弹,滋味儿比辣脚子好多呢。

小丫头高兴地笑了一声,美滋滋的,蹦着往前,拉着允哥儿也跟她一起跑来跑去,兴奋得脸上红彤彤的。

黄樱又买了些葱姜蒜、食茱萸,竟有卖荠菜的,她忙买了一篮儿。

还有广芥瓜儿,用大头菜腌的,还有一种爨冻鱼头,是用羊蹄筋煮熟研成膏,和鱼同煮熟后冷却的。

她尝了一口,吃起来很像猪皮冻,口感很好,跟果冻似的,弹弹的,滋味儿也还行。

她跟两个小娃娃将一份分吃了。

这些东西夜市上常见,但黄家穷,是不舍得花钱买的,小孩子头一回吃。

瞧着爹他们走远了,黄樱忙推宁姐儿,“快些,别瞧了。

宁姐儿扭头直直往那卖幞头、绢花的摊子上看,不想走。

她拉着小孩儿颈子,拖着她快走,一边叫允哥儿跟上。

允哥儿乖多了,捧着鱼头冻啃着,乖乖跟上来。

他们急急忙忙追上去,巷子里各家都吃了饭,不想点灯,怕费钱,便都凑在王娘子家屋里聊天,还能蹭点儿炉里的火呢,省了自家炭。

王家院里,门开着,里头七嘴八舌的声音,也有说那白大郎家的,一个个都是捕快,寻摸起蛛丝马迹来,摸索出个事情的大概真相,说得比大理寺查案还神。

也有说吴家学黄家卖猪肉夹饼赔钱的。

也有说黄家的。

黄樱走过去时,里头正说道,“樱姐儿自打鬼门关前走了一回,竟有了神通似的,将个糕饼做成那般,也不知怎麽想来的!”

“这你就少见多怪,他们家那是祖上传的秘方呢!”

“当真?”

“真真儿的!黄家分家,苏玉娘还骂呢,没成想这造化在后头呢!”

黄樱笑笑,忙拉着两个小孩儿跑进门,黄娘子正站在台矶上往门口瞧呢,黄樱便知是在等他们。

“又逛去了?不嫌饿呐?还不赶紧!就等你们几个!”

黄樱忙笑着“哎”了一声,带两个小孩儿去洗手。

到了屋里,只见桌上一大盆浑砲羹。

这也是北宋常见饮食,娘惯做的。

黄樱忙自个儿盛了一碗。

这浑砲羹类似于杂烩的烩菜,家里头有甚麽放甚麽。

娘用萝卜、菘菜、猪肉、笋丁炒香了炖煮,放芋头,煮出淀粉来,羹汤便浓稠滑嫩,鲜美有滋味儿。

大家就着白面饼子,还有黄樱买的羊霜肠,吃得稀里哗啦的。

宁姐儿吃了一碗不吃了。

黄樱笑,小丫头在夜市吃了好几样儿,肚里已不饿了;还有一样儿,——娘做的比不得她做的,吃饱了便停了,不像她做的,吃饱了还不止,还要吃到撑。

黄娘子哼笑,“才一碗便饱了?往常不是要吃三碗的?”

宁姐儿玩着勺儿不敢说实话,偷偷乜娘,“不饿了。

宁姐儿玩着勺儿不敢说实话,偷偷乜娘,“不饿了。

“我还不知道你。

”黄娘子又给自个儿盛了一碗,“定是嫌没你二姐儿做的好吃。

小丫头捂着嘴偷偷一笑。

吃完了又忙明儿卖的糕饼,等做完,已是三更天。

黄樱忙让杨娘子带着孩子回去。

她揉着胳膊,想起什么,忙将娘往屋里扶。

“爹!”她喊爹也来。

“作甚?”黄娘子一头雾水。

两个小家伙探头探脑地跟上。

黄樱将娘扶着坐下,把自个儿的挎包背过来,黄娘子光瞧见那沉甸甸的模样儿便知道绝不会少。

但当那些钱倒在床上,她还是两眼冒光,惊呼,“乖乖!”

爹都睁大了眼睛。

宁姐儿两只小手捂着嘴巴,“天爷。

黄娘子忙将她提溜过来,把她跟允哥儿拉到面前,“不许在外头胡说,这些都是要去换米面的,知道罢?”

两个小娃娃忙点头,小脸上却满是笑容。

“娘,我想买绢花!”

黄娘子随口驳回去,“你头上两朵还不够戴的?买什麽买,不许。

小丫头撇撇嘴,拉着黄樱衣角,在她身上蛄蛹,跟小猫似的。

黄樱失笑,“明儿等你赚了工钱,自个儿去买不就是了?”

小丫头一本正经仰头,拿手指掰着数,“可我明儿还想买羊白肠、盘兔、兜子呐。

说得大家都笑起来。

黄娘子:“这精明劲儿倒是像我。

你的钱不舍得,我的就舍得了?不买,后日自个儿买去。

小丫头“哦”一声,委屈巴巴地抱着黄樱的腿撒娇。

黄樱将她抱起来,笑眯眯道,“你亲二姐儿一口呢,我给你买!”

小丫头忙朝她脸上“吧唧”一口。

黄樱嫌弃,“怎一股羊膻味儿。

小孩“咯咯”笑起来。

黄樱将她放地上,一拍屁股,“玩去罢!”

黄娘子已经跟爹开始串钱了!

黄樱也加入进去,拿过麻绳儿,美滋滋地串了起来。

下午卖了500月牙儿包子,500烧麦,500荷叶糯米鸡,150黄油肉桂卷,150猪油肉桂卷,500鸡子糕,600桃酥饼,150可颂,150开酥碱水条。

算下来,收入一共是43350文钱!加上早上的32贯钱,足有75贯钱!

“乖乖!”娘将谢府赏的那个黑漆小箱儿搬来,里头已经有了这些时日攒下的55贯钱,加上今儿的,统共便有130贯钱了!

黄樱看着恁多钱,什麽疲惫都没了。

她迫不及待想开铺儿,“娘瞧着哪里有好的铺儿呢?咱们得相看着呢!最好带着院儿,院儿要大些,里头多砌几个窑炉,咱们物件儿多,不然摆不开呢。

黄娘子忙道,“我听说有个石寡妇脚店,正关门呢,王牙保没少带人去瞧,你得空儿看看去。

“哎!”黄樱记得那脚店,听说是出了名的给酒里掺水,如今都没几个人肯去了。

没成想倒闭了。

“最好还是在南街上,那里也有官宦人家、也有太学生、国子学学生,商户也多,咱们家糕饼到底不算很便宜,还是那里更合适些。

“最好还是在南街上,那里也有官宦人家、也有太学生、国子学学生,商户也多,咱们家糕饼到底不算很便宜,还是那里更合适些。

“我得空上王牙保那里问问去。

”黄娘子也很兴奋,“再想不到这才多会子,咱们黄家竟也要开铺儿了!”

她拿肩膀撞了一下黄父,喜滋滋的,“要是你娘和她二伯、二婶子回来,非得大吃一惊,哼,打量着咱们傻呢,不就是怕我借钱才走那般急!日后咱们也比他们家过得好了!”

她顿时神清气爽起来。

爹道,“兴哥儿也快回了,我教兴哥儿看窑炉。

说起兴哥儿,黄娘子便牵肠挂肚的,“说好的是二十日役期,眼看着要到了,我打听着今年汴河不似往年那般淤堵,当不会耽搁日子。

“哎!这个傻孩子!也怪我拖累了,要不是摔那一跤,家里也不会那般紧,真成个废人了,也不知道牛官人可将钱带到了,那河里又冷又累的。

“娘,等大哥儿回来,咱们如今有了钱,还怕没有好日子过么?明儿托人再去打听打听呢。

这汴河对大宋太过重要,春季浚河的劳役每年都有的,自前朝那位宰相提出可以交“免役钱”,由官府收了钱,拿着钱去雇人,为的便是不让百姓为劳役耽搁农事。

春季劳役期限短,走的时候都说好的,二十日便归。

算来也就是这几日了。

娘将钱藏好,又开始给大哥儿做新鞋。

黄樱跟爹将明儿要做的东西都准备好,天都黑得透透的了。

她裹紧袄子穿过院儿里,抬头瞧了一眼,黑沉沉的,怪吓人。

风也刮得更大了。

她打了个哆嗦,忙缩了脖儿跑到自个儿屋里。

被褥里放着谢小娘子给的青瓷手炉,小丫头已经将被窝暖得热乎乎的。

察觉她来,迷迷糊糊还给她腾地儿,“二姐儿,暖热乎呢。

黄樱心里软得什么似的,将小丫头一搂,拍拍她,“睡罢。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香甜的蛋糕味儿,她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睡得迷迷糊糊,感觉有人推她,睁开眼睛,还有些迷糊,“娘?”

“几时了?”她就便要起。

黄娘子道,“你爹他们先去卖一会子,今儿又不赶早市,你是不是累狠了?叫半晌也不醒,唬了我一跳。

她摸摸黄樱的脑门,松了口气,“还以为昨儿冻着了。

黄樱笑,“我如今吃得好睡得好,哪那般容易病呢?”

她拿起袄子就穿,跑到外头一瞧,“娘你怎不叫我?”

漏刻都过了五更了。

杨志正抡着膀子摔面呢,“哐!”“哐!”“哐!”

两个小娃娃竟都跟爹出摊去了。

她急忙刷了牙,挑起担儿去换爹,窑炉没爹看着不行呐——

作者有话说:街上都是假期的味道,心已经飞了[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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