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惊奇,“真好吃!”
他三两口吃完,立即摇晃吴老太,“我还要吃,我还要吃!”
……
旧宋门里,甜水巷中,王宰相宅。
南边的一爿儿是各个姨娘的院儿,那些生了郎君的、在相公跟前得眼的,都有单独的一进小院儿。
那些宴会、朋僚送的婢女、妓女,都在一个院儿里头挤着,两个人住在一间屋里,今儿为着绢花丢了吵,明儿为着头油少了吵。
三天两头总要吵起来。
这不,大清早,天还黑着,又吵嚷起来,管院儿的王妈妈带着婆子丫鬟,提着灯笼便骂,“作死的小蹄子们!要死了,不得安生!”
旁边的一进小院儿里。
“六郎——六郎——”
王琰睡得迷糊,被人推着,他皱眉,翻个身,将一条胖墩墩腿儿压在被褥上,趴着继续睡去了。
“六郎——六郎——”
王琰气得小胸脯起伏,一掀被褥,气呼呼坐起,满腔怒火却在瞧见眼前孙妈妈时烟消云散了。
不由拿小胖手揉揉眼睛,委屈哼哼,“孙妈妈,作甚叫我,还困着呢。
”
孙妈妈忙笑,“哎唷小祖宗,姨娘交待今儿五更叫六郎起来读书呢。
姨娘屋里灯都亮了半个时辰,我估摸着快打扮好了,才来叫六郎,不然还得早些呐。
”
提起这个,王琰便垮下个脸。
他抱着孙妈妈的腰,哼哼唧唧,“孙妈妈,不想起。
”
“我的郎君哟,快些着罢,姨娘昨儿可是气狠了。
”
孙妈妈狠心将他从被褥里拔出,忙叫两个小丫头子将衣裳拿来。
王琰垮着脸,眼睛不睁,“哼,大哥儿自个儿学问又多好了?不就是背不出《论语》?”
“这回姨娘可是下了决心要督促六郎读书的,懒觉都不睡了,小祖宗你就别折腾了。
”孙妈妈无奈,“十一郎才三岁,都能背《论语》,相公前儿还赏了一套笔墨呢。
”
”
“甚麽好东西。
妈妈想要,我买十套给你。
”
孙妈妈失笑,“哎唷,知道你念着妈妈的好呢!”
她蹲下,替他将鞋穿上,忙让小丫头拿犀牛角的刷牙子来,沾了牙粉,替他擦牙,另个小丫头将布巾子沾了水,她拿来,不禁烫得“哎哟”一声,指着小丫头额头,“不嫌烫呐?惯得你,打些凉水去掺来!”
小丫头忙不迭跑了,“哎!”
急急忙忙收拾妥当了,小娘身边的丫鬟,唤作红药的,在外头问,“可好了?姨娘唤六郎过去呢。
”
“这便去了。
”孙妈妈忙将门打开,笑呵呵的,“姨娘可用过膳?”
红药打了个呵欠,苦笑,“灶房忙着伺候大娘子院儿里,相公也要上值去,那几个郎君院儿里也忙,还轮不到咱们呢。
”
孙妈妈招手叫来一个打盹儿的小丫头,“快别睡了,去二门上,让阿大、阿二到太学南街、黄家糕饼买些吃食,快去!”
小丫头拿了钱,“不知买哪几样儿?要几个呢?妈妈给个准话儿,也好交待。
”
“不拘甚麽,各样儿都捡三五个来。
”
“哎!”小丫头得了话,忙不迭走了。
王琰垮着脸出来,眼睛还睁不开,红药忙笑,“哎哟我的郎君,咱们快着些儿,姨娘等得不耐烦了,当心骂人呢。
”
她忙领着人进去,只见一个杏眼桃腮的妇人,正坐在镜前梳头,将个乌黑油亮的头发绾成小盘髻,插些珍珠簪子、鸳鸯翡翠钗子,穿得窄薄罗衫,石榴裙儿,披巾,瞧见六郎,没好气,“还不赶紧坐下,今儿便将那本《论语》背下,不然不许吃饭。
”
王琰扭头便走到外头,桌上已放好了笔墨书籍。
肚子饿的“咕噜噜”叫,他张手,孙妈妈忙将他抱到花腿高椅上坐着。
“成日家不省事儿,连累我被大郎斥责,当着那许多人,好生没脸儿。
没瞧见孙小娘得意的样儿!气煞我!”
她念念叨叨说个没停,王琰只呆呆捧着书,那字儿都在眼前,却一个也看不进去,肚子愈发饿了,他抿唇,“姨娘,我饿。
”
阮琴儿将个脂粉盒儿一扔,“哐!”
她没好气,“我还饿呢!也要灶房巴巴的送来呐!你瞧瞧人家十六郎多乖巧,相公昨儿去了孙小娘院里,灶房今儿赶着趟儿将那新来樱桃、温柑送去,你怎不能长进些,也让我享你的福?你爹多久没来瞧我,吃吃吃,净知道吃,今儿不许吃饭,给我饿着!”
王琰抿唇,“咱们自个儿买不就好?作甚巴巴的等着灶房送来,明知他们最势力的。
”
“你傻不成?”阮琴儿精明道,“白拿的凭什么不要,我的钱可要留着傍身呢,谁知道将来会是怎样。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货。
”
王琰气得脸色涨红,扭头不理她了。
红药和孙妈妈在一旁也不敢吭声。
这阮小娘出身妓馆,原是江南的一个头牌,弹得一手阮琴,杭州一个商人买了来,送给相公,很是受宠了些时日。
阮小娘人精明,会钻营,得宠时在相公手里没少哄来些好物件儿,给自己攒了不少体己,这才有他们院儿里舒舒服服的日子。
后来院里进了好些人,相公喜新厌旧了,她便成日里巴结大娘子,大娘子手里头略微漏些,也够他们阔绰了。
瞧瞧八郎和他小娘,风光的时候把个人得罪遍了,连大娘子都不放在眼里,现如今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呢。
他们院儿里谁敢不听小娘的话?
阮小娘骂人,他们便低着头当鹌鹑。
阮琴儿梳洗完便去大娘子院儿里献殷勤,服侍大娘子用膳。
临走,她指使了两个小丫头子站在一旁盯着,不许琰哥儿吃饭。
到了大娘子院里,大哥儿媳妇也在,站在一旁也伺候着。
其他哥儿、姐儿,也有来请安的,也有打发走的。
王宅里头大大小小事儿上千件,几百人口,从五更起,各处管事娘子便来找大娘子要对牌,这饭吃得不安生。
间或遇到那欺上瞒下的,大娘子只稍一看,便让人拉出去打,唬得软琴儿心里直打颤。
间或遇到那欺上瞒下的,大娘子只稍一看,便让人拉出去打,唬得软琴儿心里直打颤。
大娘子出身大家,有的是手段,她心里眼里佩服。
她可不是傻的,该抱谁的大腿早看得清清楚楚。
站了一早上,好容易大娘子要出门子,她才忙不迭扶着红药回来,进门便躺在榻上,“哎唷”连天,忙教人捶腿。
王琰忍着饿瞧了一早上书,直瞧到天儿亮了。
他干巴巴道,“背完了。
”
阮琴儿吃了一惊,“你怕不是唬我呢?”
王琰抿唇,“不信姨娘考我。
”
阮琴儿一骨碌坐起来,将个酸疼的腿伸出去,叫两个小丫头坐在脚踏上捶着,“将书拿过来。
”
孙妈妈忙拿过去。
阮琴儿是认字的。
她能被那富商挑中送给宰相,一则是阮琴弹得好,二则长得好,这三则,她还会作诗。
王相公进士出身,历任起居舍人、给事中、翰林学士,并于顺贞十八年拜参知政事,士林中有不少王相公的诗流传呢。
她将那书翻开,随便翻到一页,提一句,便要他往下背。
王琰略一思索,磕磕绊绊背下来了。
阮琴儿吃惊,又翻了几页,见他果真都能背,虽磕绊了些,到底是出乎意料。
她原本以为能背下几页儿都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孙妈妈等人都喜得什么似的,“六郎当真聪慧。
”
阮琴儿忙将人招来,揽在怀中,喜得不自胜,“我的儿,早知你这样聪慧,还有十六郎甚麽事儿!”
王琰哼了一声,“昨儿考较,我是吃多了,才没想起,今儿饿了,便想起了。
”
阮琴儿一僵,随即笑呵呵的,“既如此,下回考较,不许六郎吃了饭去。
”
阮琴儿要歇息。
王琰被孙妈妈牵着出去,他忙问,“阿大阿二可回来?”
孙妈妈忙笑,“早回了,只不过——”
王琰哪里还听得,屁颠颠忙往自个儿屋里跑,“阿大!将糕饼拿来!”
瞧见桌上空荡荡的,他闻了闻,也没闻见那股味儿,不由眯了眯小眼睛,“我的糕饼呢?”
他肚子“咕噜噜”叫起来。
阿二忙赔笑道,“六郎,今儿奴去时,那黄家摊上已卖完了。
”
“甚麽!”
……
黄家忙了一早上,个个连轴转,黄樱早料到没时间做饭,也没时间坐下吃饭,正好昨儿晚上腌了几只鸡,便直接放到窑炉里烤,做成烤鸡。
她选的是肉质鲜嫩的小公鸡,收拾干净以后在盐水里腌制了一晚上入味儿,摆摊前拿出来风干着,再用酱清、蜂蜜、花椒粉、盐调成汁子,抹在鸡身上各处,里外都抹,腌制了半上午。
烤前在表皮刷上蜂蜜,入炉烤了一会子,已经瞧见鸡皮滋滋冒油,一股极香的味儿飘出来。
她饿了。
待到出炉,黄娘子瞧见那鸡的颜色,咋舌,“这瞧着都流口水了!”
她忙着给每个人碗里盛出糯米饭,这是做烧麦的馅儿。
没空做饭,便吃这个,再配上新鲜出炉的烤鸡。
黄樱中途就在不停咽口水,太香了。
鸡皮刷了蜂蜜,烤出来金黄油亮,裹了一层焦糖色。
家里桌儿也没地方了,大家都蹲在地上吃。
黄樱撕了个鸡腿儿给宁姐儿,小丫头忙不迭咬一口,烫得直吸溜,还不肯松口,两只眼睛睁大,惊叹,“哇!”
允哥儿:“好好吃!”
黄娘子早就忍不住了,一口咬下去,乖乖,皮儿脆的,里头爆汁,每一丝鸡肉都入了味儿,嫩得一咬便化。
黄娘子早就忍不住了,一口咬下去,乖乖,皮儿脆的,里头爆汁,每一丝鸡肉都入了味儿,嫩得一咬便化。
黄樱已经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吃一口油津津、粒粒分明的糯米饭,再咬一口鸡肉。
鸡皮上的蜂蜜烤出来焦糖风味儿,带着一丝丝甜,一点儿都不会腻,反而像是前菜,引起了胃口,咬下去,鸡肉滑嫩,一口爆汁,汁水在嘴里迸发,连骨头都是入味的。
力哥儿嗦着骨头,舍不得扔掉。
“好好吃。
”
杨娘子和杨二郎都惊呆了,将骨头嗦得干干净净。
大家都忙了一早上,精神本已有些疲惫,这一口下去,个个眼冒红光起来——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来了
第44章到处是真香
吃完饭,再喝一碗热乎乎的鸡汤。
黄樱熬的鸡汤清亮、黄澄澄的,点缀鲜嫩嫩的绿葱花儿,瞧着便喜人。
喝起来带着股清甜儿,很是浓郁,一点儿也不腻。
她蹲在台矶上,一只手端碗,细细品尝着。
这会子天儿又阴了起来,彤云低低压着,冷风细细地往人领子里头钻。
看来要变天了。
这次礼部试难熬呐。
她补的那块儿窗纸旁边又破了个缝儿。
娘正凑在那儿嘀咕,“这纸忒不经用了些。
”
黄樱也凑过去瞧,边看边仰头将最后一口喝完,杨娘子忙将碗拿走去洗。
“我上次熬的浆糊还有呢。
”她打发允哥儿,“在床边那个放针头的抽屉里,油纸包着的。
”
允哥儿忙取来,娘便倚着墙,一点点将旧纸撕了,重新糊了几层油纸上去。
“忒难看了些,要是来个人瞧见了,成甚麽样儿?赶明儿得空新买些苏子油纸来糊过。
”
黄樱打量着,家里虽穷,黄娘子却很会过日子,家里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爹糊的窗纸很是齐整,瞧着便好看。
补上去的着实破坏了那份美感,她笑道,“等忙完这阵子便让爹糊,家里也该添些桌椅,且再合算合算。
”
她伸了个懒腰,胳膊上酸疼缓过来些,她甩了几圈,继续去做开酥面包了。
做完,已是两个时辰过去,胳膊酸得不像自个儿的。
她忙送去灶房烤。
爹一盘盘往窑炉里送,热得满头的汗,瞧着脸更黑了些。
她倚了案板揉着两个手臂,龇牙咧嘴的,“那压面的车子爹可得早点儿想出来,累死我啦!”
黄父替她擦了擦汗,“剩下的爹来做,你歇着。
”
黄樱笑得美滋滋的,“那哪行呐,我还指着这笔钱开铺儿呢!”
她转身拿两个开酥碱水结,咬了一口,不由深吸一口气,感觉浑身一股劲儿涌出来,竟是立刻就有干劲儿了,“这也太好吃了。
”
黄父笑,“你自个儿想的,别人都说你手艺好。
”
黄樱笑,“那是自然!”
她将烤好的端出去晾着,继续做剩下的整形。
比起开酥,整形便轻松多了,她爱做这个。
允哥儿在一旁瞧得目不转睛。
黄樱早料到他喜欢这个。
这可颂整形简直是强迫症福利,将面擀成一张方方正正的长方形,切掉边缘不齐整的部分,拿一把长尺子分割三角形,卷起来。
每个步骤都像复制的,每个可颂都充满了线条和层次美感。
每个步骤都像复制的,每个可颂都充满了线条和层次美感。
宁丫头直咋舌,看着她,两只眼睛直冒星星,“二姐儿好厉害!”
允哥儿也忙点头。
黄樱笑笑,捏了捏允哥儿的脸,真像个小松鼠腮帮子鼓鼓的。
她的手一离开,允哥儿忙揉揉脸。
“娘唤呢,你们去瞧瞧。
”黄樱听见隔壁娘叫了。
两个小家伙忙跑了。
本来爹要自个儿做一辆车,但太忙了,竟一直耽搁下来。
这几日更是腾不开手,便叫令哥儿帮忙赁个车来先用着,总不好占着三婶子家的,他们有时还要用的。
这不,他们才忙着,令哥儿便拉着车来了。
黄樱正把个开酥碱水结给机哥儿尝,机哥儿一吃,惊为天人,说甚麽都要帮忙,“凭这个滋味儿,二姐儿将来必定要有一番作为,你们不是缺人?吆喝叫卖总没有人比我更在行罢?”
黄樱确实忙得焦头烂额,忙笑道,“正想着要劳烦你呢,这下可自个儿撞上来了,哪有不要的道理。
”
天儿竟是越发阴沉,才下午,已经快要黑了。
黄樱忙将车放好,令哥儿还急着走,她忙塞了包糕饼给他,“路上吃呢!”
令哥儿自打上次吃了,便念念不忘的,偏这些日子去外地送货,好久才回来,他笑道,“我们一起的都想吃呢,改日带他们去你摊子上买!”
说着忙赶着牛去了。
黄樱开始招呼机哥儿帮忙装车。
爹看着窑炉走不开身。
“爹,你和杨二哥在家里烤着,不必去了,我们先去卖,有机哥儿足够了。
”黄樱跑到灶房,跟爹说。
“好。
”
她又配好一些面粉,叫杨二郎和面。
自个儿带着两个小娃娃、杨娘子、机哥儿出去摆摊。
……
久住刘员外家客店。
王耀、贾已等人瞧着孙悠那群人疯魔般抢着买黄家糕饼,不由目瞪口呆。
本是去嘲讽的,谁知自个儿讨了没趣,没人搭理他们。
不由气得狠了,回去路上极尽贬低,嗤笑,“真是没见过世面。
”
“是极,”贾已最是气愤,“哼,整日里不思做学问,贪图些口腹之欲,当真丢我辈读书人脸面,某耻于与之为伍!”
“当真鼠目寸光,难不成吃了那糕饼便能高中?既如此,我等数十年寒窗苦读算甚?莫要笑掉大牙了。
”
“是极是极!都是些平日里不读书、尽想歪门邪道之人。
”
“令人不耻。
”
其他人莫不点头附和,一时间同仇敌忾。
到了客店,见那群人竟还在堂内议论纷纷,神色激动,围着孙悠几人,好不热闹。
王耀不由冷嗤,“哼!”
愤愤拂袖离开了。
堂中众人安静一瞬,继续沸腾起来。
“那鸡子糕我还要带回家去,给我娘子尝尝!”
“我各样儿都要带些,杭州没有的!”
“休说杭州,便是东京也从未见过呢!”
“哐!”王耀摔上门,“岂有此理!”
他身边三个同乡,唤作李通、苟玉廷、闫积的,家中窘迫,本连上京的盘缠也凑不起。
王耀听闻他们为此愁苦,便道,“大丈夫何必为金钱所累,某正要去,同行便是。
王耀听闻他们为此愁苦,便道,“大丈夫何必为金钱所累,某正要去,同行便是。
”
三人皆仰赖他接济,自是同仇敌忾。
李通道,“宗显买些肉饼、麦糕、稠饧、乳酪,滋味儿定胜他们千倍的!”
“正是!”
王耀脸色这才有些缓和。
苟玉延道,“咱们不必与他们计较,考试要紧,还是趁着温些书才是。
”
“也是。
你们去罢,我歇会子便起来温书。
”
王耀所住乃是上房,他们三人与其他拮据的读书人一起,住那便宜些的通铺,见他倦了,忙不迭告辞。
走远了,他们才压低声音议论起来,“当真能有那般好吃?我怎不信呢?”
“他们总不能是疯魔了?瞧那般情状,当不是假的。
”
“宗显兄对孙公琰极为痛恨,若非如此,倒不如让他试一试,若当真是好的,倒也是好事儿。
”
“唉,宗显兄性傲,岂肯居于孙公琰之下的,那是他岳丈家,绝不会去买的。
”
这通铺便在最后头,与柴房临近的,三三两两举人进出着,他们便不再说此事了。
进去后不大的屋里,靠墙两溜儿都是通铺,足睡了三十人。
中间一条小小过道,容不下两人并行,总要侧着方能过去。
这通铺一晚上十文钱,不管热水。
若非宗显接济,他们连这里也住不起的,怕是要住城外破庙,或寻哪些好人家柴房能教他们住的。
屋里的人也有在说话的,也有看书的,也有蹲在地上,就着床铺写字的。
苟玉延还惦记着温书,好容易走到自个儿铺位上,拿出一本册子,坐下看了起来。
李通和闫积讨论起礼部试来。
苟玉延正看得入神,忽闻争吵之声,是李通的声音。
他忙瞧去,李通正神色激动手舞足蹈,手里拿着半块儿糕饼。
他松了口气,原来不是争吵。
李通兴奋地挤过来,惹得过道里众人嚷嚷。
他将那一半糕饼又掰开,给了他和闫积一人一块儿。
苟玉延手里托着那小小一块儿,目露疑惑,“这不是那黄家糕饼么?”
李通脸色涨红,“正是!方才有位仁兄等到前头上房空了,要去前头住,念在同铺几日,分我一块儿,忒好吃了!你们快尝!”
说得苟玉延当真心生好奇,不由低头将那一块儿放进嘴里。
他出身农家,家中供他读书已是竭尽全力,平日里饮食以饱腹为主,常有断炊之忧。
他吃着那糕饼,读了恁多书,竟想不出个合适的词儿。
香、甜、酥不足以道明他心中惊叹。
“世上竟有如此甘饴,堪比莼鲈之思!”
李通已经魂不守舍,“听闻五文钱一个,方才只吃一口,我便觉浑身骨头都软了似的,从未有过的畅快,若能买一块儿带上,到了那思绪滞涩之时吃一口,岂不脑清目明,文章信手拈来?”
说着他已是坐不住了,“我要买去!”
闫积忙道,“我也去!”
苟玉延:“宗显兄那里——”
二人异口同声,“咱们偷偷去,不教他知晓罢!”
另一边,贾已回到房中心中气愤,他读书自来不如刘永、孙悠,更不必提张谷。
自是看不进甚麽书了,有些心烦意乱的,索性拿了钱出去,到了小姑馆里,点娇儿娘子弹琵琶来听。
那妈妈却道,“娇儿有客呢!靥儿弹得一手好琴,不如叫她来?”
贾已胡乱点头,“管他是谁,我这会子便要听的。
”
听琴喝酒,直有三分醉意,便回去了,他好歹知晓明儿要入贡院的,自是不敢像往日那般放纵。
听琴喝酒,直有三分醉意,便回去了,他好歹知晓明儿要入贡院的,自是不敢像往日那般放纵。
晃晃悠悠到得门口,却见几人神色激动地前来,手里捧着,口里吃着,一股好生香甜的味儿飘了来。
他深吸一口气,认出其中一人,唤作何三郎的,便拦住了,“吃的甚麽好东西,给我尝尝来。
”
何三郎爹是主簿,认得他是河南通判府上沾亲带故的,忙给了他一块儿。
早上贾已嘲讽刘永等人他也在,这会子见他又要吃,心里有些嘀咕。
贾已喝了一肚子酒,正肚里难受,也有些饿了,他接过那松软香甜之物一吃,不由“咦”了一声,眼睛缓缓睁大,神思也清醒了些。
“这是何物?如此滋味儿我竟从未吃过!”
说着,三两口吃完,意犹未尽,“再给我一块来。
”
何三只得忍痛又给了他一块儿油酥角。
贾已咬一口,霎时狼吞虎咽起来,酒意已是散了,惊奇道,“何处买来,我也买去!”
何三郎:“……便是早上那孙悠等人吃的黄家糕饼了。
”
“什麽!”
楼下众人忽听见楼上传来大声惊呼,不由扭头瞧去,见是贾已与何三等人。
贾已脸色赤橙黄绿,变幻莫测。
不知发生何事?
何三忙笑道,“滋味儿不错罢!我吃了简直惊为天人,正打算再多买些带去贡院呢!”
贾已咬牙,“哼,不过如此,市井贱食罢了。
”
他拂袖,铁青着脸摔上门。
何三讪讪的,忙赔笑,“不打搅贾兄。
”
心底气得大骂,不过如此还吃他两块,他好容易才忍住没舍得吃!
贾已坐在桌前,心里有蚂蚁在爬似的,抓心挠肝地难受。
方才那糕饼滋味儿徘徊在齿间,他不由回味起来,待回过神,神色不由难看。
忙倒了碗茶来吃,一入口,不禁“呸!”
吃过那等细糠,便有如喝过琼浆玉液的,哪里还能忍受这些粗鄙之物了。
他将个书拿来胡乱翻了几页,忽听见外头闹哄哄的,说甚麽“快些!那小娘子说酉时便来卖的,咱们早早去候着,万万不可错过了!”
他忙鬼鬼祟祟跑到窗前,开了个缝儿躲在后头,偷偷往下瞧,见堂中人全都涌出去了,将个街上都站满了,正往南边去呢。
他坐立不安,一会儿站起,一会儿坐下,一会儿又偷偷去瞧街上,也没见刘永等人前去。
他不由理了理衣襟,“吱呀——”打开门,左右瞧了瞧,见没人,这才迈着方步往楼下去。
瞧见孙悠、刘永、张谷等人竟在堂中,他清了清嗓子。
有人急忙扶着幞头往外走,瞧见他们,不由问道,“公琰兄怎不去?晚了可就买不到了!”
贾已立即竖起耳朵,稍稍往那边侧头。
孙悠笑道,“我明儿再买不迟,今儿便不去了。
”
店家见贾举人站在面前也不说话,不由笑道,“官人有何交代?”
“啊?”贾已没听清,“你说甚?”
他胡乱摆摆手,“我且得上太学买本书去,不喝酒。
”
说着理直气壮地迈着步往外走,目不斜视。
刘永瞧见他,眯了眯眼睛。
张谷嗤笑,“如今买书,临时抱佛脚不成?”
孙悠道,“许是有甚消息呢?”
张刘二人不禁对视一眼,刘永道,“说起来,这贾已与河南府通判大人府上有亲,在州学时没少仗着权势横行霸道的。
”
他起身,“我想起糕饼吃完了,咱们再买些去罢。
”
”
张谷也道,“我也去。
”
孙悠一见他们二人都去,也不由跟着了。
……
黄樱到时,竟已等了一堆人,瞧着乌泱泱的,将个黄家摊子围得水泄不通的。
他们唬了一跳。
机哥儿忙跑到前头,笑着说了几句话,众人这才分出一条路来,让黄樱拉着车过去。
众人又推挤起来,要往她跟前去。
黄樱忙将两个小娃娃推到自个儿身后,手脚麻利地将一筐筐糕饼从车上卸下来,放到桌上摆好,一边笑道,“大家别急,家里还正做着,这些卖完还有呢!”
杨娘子将两个炉子都点燃了,宁姐儿乖乖坐过去开始烧火。
她已经能同时照看两个炉子了。
黄樱两个人将大笼屉坐上去,开始蒸笋丁糯米兜子和荷叶糯米鸡。
另一个铁铛也放上去,刷油,待热了便将月牙儿包子摆满,开始煎。
杨娘子照看这两处。
桃酥饼价便宜,买的人最多,鸡子糕次之,这两个由机哥儿负责。
她便负责包肉桂卷、蜂蜜小面包、油酥角、油酥条。
这几个价高,价格不好算。
允哥儿给大家将油纸一张张搓好了。
他们摆好阵势,黄樱看着眼前乌泱泱的人,咽了咽口水,笑道,“好了,这便开始包了。
”
众人忙七嘴八舌地涌上来。
“肉桂卷五个、油酥角五个、鸡子糕五个,桃酥饼各色都要五个!”
大家都听得仔细,心里立马算钱,这万一算错亏了可没处哭去。
黄樱开始包,纸都是叠好的,她动作很快,只用筷子将面包夹上去,三两下包起来绑好绳儿,放到一边,继续在下一张纸上包另一个。
虽快,却不乱,她有自个儿的节奏。
她给大家也交代好了,不必乱。
机哥儿她也教了怎麽包,桃酥饼和鸡子糕都是最好包的,机哥儿很熟练了。
她还能留神注意杨娘子和机哥儿有没有问题,杨娘子若是急了,她便笑道,“杨娘子,只管将这一锅月牙儿包子煎出来,糯米兜子且蒸着,不怕急的。
”
杨娘子忙擦了把汗。
方才大家都要糯米兜子,她险些没顾上月牙儿包子,这若是煎坏了,她不敢想该怎么面对小娘子。
黄樱这里的东西贵,买的人自是不差钱的,往往不光买这几样。
她一边包,一边让允哥儿提着篮儿,将其他各色都捡来,她一起包。
也算分散杨娘子和机哥儿的压力。
机哥儿倒是出乎她的意料,他不但包得快、好,还能跟人搭上话。
才多会子,后面排队的便跟他聊上了。
黄樱失笑。
她低着头,手里动作没停,笑盈盈地收钱,不停重复着同样的动作,等到篮儿里空了,后头人开始嚷嚷,“怎没有了!我还没买到!”
黄樱忙笑道,“还有呢!放不下,都在车上呢。
”
她忙将桌上空了的篮儿撤下去,将车上的搬过来。
这些篮儿都是专去买的,带着盖儿,压不到糕饼,能摞在一块儿。
后头人的垫脚瞧见她果真从车上搬了来,这才松了口气,“吓死了,排了这半日,若是卖完了,上哪去哭去!”
“就是!好险,急得我!”
有那快排到的,心中自是欢喜得很,垫着脚在数要买多少了。
来得晚的,踮起脚也看不见,只急得团团转,听见前头嚷嚷卖完了,顿时一阵失望。
待听见前头说又有了,忙抹了把汗。
这后头来的正是李通、闫积、苟玉延三人。
他们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见前头都是大包大揽地买,不由担心,“不会卖完了罢?”
他们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见前头都是大包大揽地买,不由担心,“不会卖完了罢?”
队伍每往前挪一点,他们便踮起脚瞧着,看篮儿里还剩多少,暗自祈祷,“万万要让我买到呐!”
好容易排到了,几人忙往篮儿里瞧,价儿是早在后头打听清楚的,最便宜的要数咸、甜桃酥,笋丁糯米兜子、月牙儿包子,至于那些几十文钱的肉桂卷、绵云炉饼是买不起的。
几人凑在一起,一个一个指着,“甜桃酥饼三个、咸的三个、月牙儿包子十二个,笋丁糯米烧麦三个。
”
钱是数了好些遍的,他们说完忙将钱递了过去。
黄机排开一数,笑道,“正正好嘞!”
忙将各色都包起来,“只剩六个咸甜桃酥饼,几位来得巧!”
李通抹了把汗,直呼,“万幸!”
闫积亦兴奋起来。
他们拿上油纸包,兴高采烈地往外走,闻着那油纸里透出的香味儿,不由直咽口水。
李通忍不住摩挲着,“咱们各买了七个,算下来,只考试那日吃,六个也够了,不如现在吃一个呢?”
闫积已是忍不住了,“月牙儿包子买了四个,我吃个罢!”
苟玉延忙要阻止,二人已经打开油纸,各拿了一个出来,吃了起来。
李通吃的是咸桃酥,比起甜的,多了些咸滋味儿,竟是丝毫不输甜的!
他咬一口,“咔嚓——”
忙用手将渣子也盛着,舍不得大口吃完,小口节省着吃,却越吃越馋,眼看一块儿越吃越少了,心头生出万般不舍,含泪吃完了最后一口,顾不得斯文,将个手指和掌心的碎渣也都舔了。
苟玉延强自忍着。
闫积也是小心翼翼吃着,可月牙儿包子本就小,他再如何小口,不到一会子便吃完了,他瞧着沾了那油的手指,忍不住嗦了嗦。
二人咽了咽口水,非但没有解馋,反而更饿、更馋了。
顿时心中怅惘,难受起来。
李通长叹息,“怜我囊羞涩,无钱买糕饼。
”
闫积叹了口气,“何日早登科,南街买糕饼。
”
苟玉延失笑,“就那般好吃?”
二人齐齐点头,“岂止!”
三人觉得一个人影眼熟,不由齐齐回头,“那不是贾已么?他也去黄家糕饼?”
三人想到早上一起站在曹婆肉饼店嘲讽孙悠、张谷、刘永等人,方才却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去排队,不由面面相觑,涨红了脸。
“此事万万不可教宗显兄知晓。
”苟玉延严肃道。
“自然自然!”
他们心中猛地羞愧起来,说来,这买糕饼的钱,还是王耀接济的。
他们竟背着宗显去了他的死对头孙悠岳丈家买糕,宗显若是知道,必要大发雷霆。
几人顿时打了个寒颤,忙拿出包裹将那油纸包都藏好了,鬼鬼祟祟地往客店去。
却说贾已一路东扫西看,避着认识之人,到了太学南街上,远远瞧见那黄家摊子前围着一群人。
他站在一家店前,打发一个小子,“那黄家摊子上,各色糕饼,每样儿都买五个来。
”
谁知那小子赔笑道,“官人,那里如今等得久,买一趟的时辰够跑其他家十趟的,得加钱才去呢。
”
把个贾已气得倒仰,骂骂咧咧的,“行行行,快去,买不上有你好果子吃!”
“哎!”
他在廊下等得抓心挠肝的,这里竟都能闻见那股香味儿。
听见有人嚷嚷卖完了,一群人都闹起来,他跺了跺脚,“哎!”
果然,那小子跑了来,赔笑道,“只买了一样儿,黄家如今生意好咧,那般多人抢着买,还是我眼疾手快才抢了一个来!换个人都买不到嘞!”
贾已气得脸色涨红,忙摆手,“快滚!”
“哎!官人下回再买,记着找我!”那小儿子笑着跑了。
白得几十文钱,他哪有不高兴的。
贾已闻着油纸包里那股极香的味儿,咽了咽口水,忙左右瞧了瞧,没见人,才打开油纸包,深吸一口气。
只见那卷子里头不知是甚麽馅儿,上头洒满了核桃,他忙一口咬下去,竟呆住了,嘴里忙嚼起来,眼睛里满是惊讶。
只见那卷子里头不知是甚麽馅儿,上头洒满了核桃,他忙一口咬下去,竟呆住了,嘴里忙嚼起来,眼睛里满是惊讶。
好香!
他忍不住想喊一声,怎会这般香!这是人做的?
顿时甚麽刘永,甚麽旧怨,全都忘记了,他只想捧着吃个够。
想到竟只买到一个,他便生出恼怒来。
一个肉桂卷,竟是不到几口,便被他大口吃完了。
手心里还有粒儿核桃肉,核桃肉烤了竟那般好吃,与松软的卷子一起咬下去,直想连舌头都吞掉。
他纠结地瞧着那核桃肉,几乎没有犹豫,便低下了头。
将那核桃肉吃了。
想他堂堂贾家大郎,何时做过这等掉身价的事儿,不由有些憋屈。
正郁闷沮丧,忽闻一道令人讨厌的声音,笑道,“贾兄也吃黄家糕饼?”
他脸色一僵,手里还捧着油纸,回过头去,不是刘永那厮是谁?
……
李通三人正打算悄悄地回去自个儿屋子,以免碰上王耀。
却偏偏被人给撞了,包裹霎时撒开,几人心疼得什么似的,忙一个个查看。
闫积拍着胸口,“好险,还好没撒出来。
”
李通正小心翼翼地将个破了口子的桃酥饼包好,耳边传来熟悉的人声,“这是甚?”
他抬头,王耀正挑剔地瞧着他,“掉地上的还捡它作甚?再买些——”
他突然顿住,眼睛一眯,瞧着那熟悉的东西,化成灰他也认得。
早上孙悠手里便拿着这个,将他的话视为耳旁风,一个劲儿说好吃。
李闫苟三人顿时不敢看他,忙慌慌张张将东西包起来,“没甚,没甚,都是状元楼外头随便买的,滋味儿不好,很不好。
”
刚要溜,王耀:“站住。
”
他伸手,“拿来。
”
几人讪笑,“滋味儿当真不好。
”
“不好你们背着我买?”王耀气得脸色涨红,狠狠将那包裹扯开,拿起一个油纸包,“我倒要看看,甚麽好东西,竟巴巴的跑去买——”
“咔嚓——”
他咬下去,酥脆到难以想象,全都化成了一颗一颗,在舌尖散开。
芝麻烤得极香,夹杂着酥、甜,回味无穷,压根不知是哪一样儿这样香。
骂人的话到了嘴边,他忘记了先前要说甚,对,骂人,他不由咽了一口下去,干巴巴道,“不过如此。
”
再咬一大口,继续骂,“我看你们是胆儿大了,敢背着我偷偷去买!”
几人欲哭无泪,心疼地看他吃完了桃酥还不停,又拿起旁的。
“明知那孙悠与我有怨,还敢照顾他岳丈生意,岂有此理!”他吃完最后一个烧麦,冷哼一声,“都给我好生解释一番,不然休怪我割袍断义!”
几人忙跟着他到房内去。
闫积面露惭愧,“对不住宗显兄,是我们耐不住口腹之欲,愧对宗显兄恩情。
”
李通欲又止,又压下去,也忙赔笑,“我等只是替宗显兄瞧瞧那孙悠岳丈手艺,好挑出刺儿来,将来给孙悠添堵呢。
”
王耀有些坐立不安的,方才吃了一通,险些露出破绽,竟是越吃越想吃。
他更气了,闻,面色稍缓,“这还有些道理。
”
“滋味也不过如此,我们再不会去的。
”闫积忙道。
李通也道,“极是极是!也忒难吃了些,钱多得没处花么?打死也不去的。
”
”
“这才对,好了,我要歇会子,你们去罢。
”他摆手。
苟玉延欲又止,“其实,黄家这糕饼滋味儿尚且不论,单只一样儿,吃了这甜的,便是思绪滞涩,也立刻清明几分,宗显兄何不就带去贡院呢?”
王耀立时像炸毛的公鸡,“笑话,我岂会给孙悠长脸,他若知晓,岂不得意至极?”
苟玉延叹了口气。
几人走出门,垂头丧气——
作者有话说:[撒花]
第45章旋煎羊白肠
黄樱这次足做了早上的两倍,直卖到天儿都黑下来,夜市上开始卖杂嚼了。
这北宋冬日里各种零嘴小吃,比如滴酥水晶鲙、盘兔、野鸭肉、旋炙猪皮肉之类,都唤作“杂嚼”,能一直卖到三更去呢!
也就是她没个铺儿,等她有了人手,有了铺儿,早市、夜市、白日里她都要卖。
中途爹又挑了两担儿新做的肉桂卷、鸡子糕、桃酥饼来补货,即便如此,还有些人买不到。
黄樱收钱收到手抽筋,劝走最后一波人,笑得脸都僵了。
肚子饿得“咕噜噜”直叫。
机哥儿脸色涨红,兴奋地一拍她的肩,“二姐儿,我想好了!日后便跟着你干!”
黄樱给他一掌险些拍得岔气。
她忙倚着桌儿揉揉肩膀,笑,“今儿多亏你呢!我给你发工钱!”
机哥儿忙摆手,“说好的帮忙,我还白吃了你的糕饼呐!今儿不算!”
“也行。
”黄樱笑眯眯的,以前只以为机哥儿投机取巧、好吃懒做,才不肯跟着三婶他们去杀猪。
整日里想着攀权附贵的,跟那些不正经子弟混。
多少人想学杀猪还没有门道呢!要知道这杀猪也是一门营生,非得认得肉行的才能入行,还要师傅带,不然空手上门谁认你呢?
今儿忙活下来,她倒是改观了。
机哥儿分明是个销售的好苗子。
她捧着碗“咕嘟”“咕嘟”仰头喝了一气水,抹了把嘴,长舒口气。
宁姐儿也学她。
黄樱失笑,摸摸小丫头可爱的包包头,帮杨娘子一起装车,“咱们家去,饿死了。
”
黄机拉车,走到半路,爹来接他们了,将黄樱的耳捂子给她带着,黄樱忙戴上,“正嫌冷呢!”
忙的时候出了一身汗,空下来,冷风一吹,脖子里凉嗖嗖的,汗也变成了冰,她打了个寒颤。
爹问,“饿了罢?你娘做好饭了。
”
黄樱忙点头,“可不是,都要前胸贴后背了。
”
宁姐儿扭头被那卖杂嚼的吸引了,吸了吸鼻子,拉拉黄樱衣角,“二姐儿~”
黄樱心都要萌化了。
有爹推车,她便挑着担子,得闲在夜市上东瞧西看,“宁姐儿想吃?”
小丫头忙点头,稚声稚气的,“我吃一个辣羊脚子罢?”
眼巴巴看她。
黄樱给她和允哥儿一人十五文钱,“诺,今儿辛苦,每人多五文钱工钱呢!”
小丫头兴高采烈的,忙拉着允哥儿一阵风跑到那卖羊脚子的小摊前,没一会子,便捧着个羊脚回来了。
她先举起来,“二姐儿尝尝呢!”
黄樱低头,先是闻到了食茱萸的辣味儿,她咬了一口,哎唷,炖得不够火候,忒费牙,嚼得腮帮子疼。
有辣味儿、咸味儿,应当还放了花椒,这几样儿都便宜。
那摊子前买的人不少呢。
滋味儿比她的卤肉差多了。
小丫头双手抱着啃,脸上都是油。
她还记得娘叮嘱的“仔细着你的皮”,不敢教油滴在新袄上,弓着腰吃。
“不如二姐儿做的!”她啃了两口,有些嫌弃了,又不舍得钱,还是三两口吃完了,连骨头缝里也吃干净。
“不如二姐儿做的!”她啃了两口,有些嫌弃了,又不舍得钱,还是三两口吃完了,连骨头缝里也吃干净。
这是跟爹娘学的,从小儿都这么啃骨头。
她举着脏兮兮的手,噘嘴,“不好吃!白花钱了!”
黄樱失笑。
允哥儿被旋煎羊白肠吸引了,拉拉黄樱衣角,“二姐儿,我能吃羊白肠么?”
他性子腼腆,不敢去买,黄樱领着两个小娃娃过去。
泥炉子上架着铁锅子,正“滋啦啦”煎呢!羊油的那股味儿飘来,还有股焦香。
这些杂嚼价都差不离,十五文、二十文便能吃一份,旁边好些人等着。
她要了一份,主要是好奇,没吃过。
这是地道北宋小吃,又唤作“羊霜肠”,是在羊大肠里灌了羊血、羊油做的,外头羊油凝成了白霜,所以才叫羊霜肠呢。
这些小摊儿都极热情的,黄樱问他滋味儿可好,他笑道,“我切块儿小娘子尝来——”
说着当真切了来。
黄樱喜出望外,忙谢过店家,放进了嘴里。
羊油将肠儿煎得焦焦的,撒了花椒、盐,羊血又极嫩,她本就饿了,便更觉滋味儿还不错。
难怪好些人买呐。
允哥儿仰头瞧着,咽了一口口水。
黄樱买了几份回去给爹娘加餐,让小娃娃一人一份拿着啃,三人齐头走在市井,街上都是香味儿,行人熙熙攘攘的,好生热闹!
宁丫头咬一口,那肠儿脆弹,滋味儿比辣脚子好多呢。
小丫头高兴地笑了一声,美滋滋的,蹦着往前,拉着允哥儿也跟她一起跑来跑去,兴奋得脸上红彤彤的。
黄樱又买了些葱姜蒜、食茱萸,竟有卖荠菜的,她忙买了一篮儿。
还有广芥瓜儿,用大头菜腌的,还有一种爨冻鱼头,是用羊蹄筋煮熟研成膏,和鱼同煮熟后冷却的。
她尝了一口,吃起来很像猪皮冻,口感很好,跟果冻似的,弹弹的,滋味儿也还行。
她跟两个小娃娃将一份分吃了。
这些东西夜市上常见,但黄家穷,是不舍得花钱买的,小孩子头一回吃。
瞧着爹他们走远了,黄樱忙推宁姐儿,“快些,别瞧了。
”
宁姐儿扭头直直往那卖幞头、绢花的摊子上看,不想走。
她拉着小孩儿颈子,拖着她快走,一边叫允哥儿跟上。
允哥儿乖多了,捧着鱼头冻啃着,乖乖跟上来。
他们急急忙忙追上去,巷子里各家都吃了饭,不想点灯,怕费钱,便都凑在王娘子家屋里聊天,还能蹭点儿炉里的火呢,省了自家炭。
王家院里,门开着,里头七嘴八舌的声音,也有说那白大郎家的,一个个都是捕快,寻摸起蛛丝马迹来,摸索出个事情的大概真相,说得比大理寺查案还神。
也有说吴家学黄家卖猪肉夹饼赔钱的。
也有说黄家的。
黄樱走过去时,里头正说道,“樱姐儿自打鬼门关前走了一回,竟有了神通似的,将个糕饼做成那般,也不知怎麽想来的!”
“这你就少见多怪,他们家那是祖上传的秘方呢!”
“当真?”
“真真儿的!黄家分家,苏玉娘还骂呢,没成想这造化在后头呢!”
黄樱笑笑,忙拉着两个小孩儿跑进门,黄娘子正站在台矶上往门口瞧呢,黄樱便知是在等他们。
“又逛去了?不嫌饿呐?还不赶紧!就等你们几个!”
黄樱忙笑着“哎”了一声,带两个小孩儿去洗手。
到了屋里,只见桌上一大盆浑砲羹。
这也是北宋常见饮食,娘惯做的。
黄樱忙自个儿盛了一碗。
这浑砲羹类似于杂烩的烩菜,家里头有甚麽放甚麽。
娘用萝卜、菘菜、猪肉、笋丁炒香了炖煮,放芋头,煮出淀粉来,羹汤便浓稠滑嫩,鲜美有滋味儿。
大家就着白面饼子,还有黄樱买的羊霜肠,吃得稀里哗啦的。
宁姐儿吃了一碗不吃了。
黄樱笑,小丫头在夜市吃了好几样儿,肚里已不饿了;还有一样儿,——娘做的比不得她做的,吃饱了便停了,不像她做的,吃饱了还不止,还要吃到撑。
黄娘子哼笑,“才一碗便饱了?往常不是要吃三碗的?”
宁姐儿玩着勺儿不敢说实话,偷偷乜娘,“不饿了。
宁姐儿玩着勺儿不敢说实话,偷偷乜娘,“不饿了。
”
“我还不知道你。
”黄娘子又给自个儿盛了一碗,“定是嫌没你二姐儿做的好吃。
”
小丫头捂着嘴偷偷一笑。
吃完了又忙明儿卖的糕饼,等做完,已是三更天。
黄樱忙让杨娘子带着孩子回去。
她揉着胳膊,想起什么,忙将娘往屋里扶。
“爹!”她喊爹也来。
“作甚?”黄娘子一头雾水。
两个小家伙探头探脑地跟上。
黄樱将娘扶着坐下,把自个儿的挎包背过来,黄娘子光瞧见那沉甸甸的模样儿便知道绝不会少。
但当那些钱倒在床上,她还是两眼冒光,惊呼,“乖乖!”
爹都睁大了眼睛。
宁姐儿两只小手捂着嘴巴,“天爷。
”
黄娘子忙将她提溜过来,把她跟允哥儿拉到面前,“不许在外头胡说,这些都是要去换米面的,知道罢?”
两个小娃娃忙点头,小脸上却满是笑容。
“娘,我想买绢花!”
黄娘子随口驳回去,“你头上两朵还不够戴的?买什麽买,不许。
”
小丫头撇撇嘴,拉着黄樱衣角,在她身上蛄蛹,跟小猫似的。
黄樱失笑,“明儿等你赚了工钱,自个儿去买不就是了?”
小丫头一本正经仰头,拿手指掰着数,“可我明儿还想买羊白肠、盘兔、兜子呐。
”
说得大家都笑起来。
黄娘子:“这精明劲儿倒是像我。
你的钱不舍得,我的就舍得了?不买,后日自个儿买去。
”
小丫头“哦”一声,委屈巴巴地抱着黄樱的腿撒娇。
黄樱将她抱起来,笑眯眯道,“你亲二姐儿一口呢,我给你买!”
小丫头忙朝她脸上“吧唧”一口。
黄樱嫌弃,“怎一股羊膻味儿。
”
小孩“咯咯”笑起来。
黄樱将她放地上,一拍屁股,“玩去罢!”
黄娘子已经跟爹开始串钱了!
黄樱也加入进去,拿过麻绳儿,美滋滋地串了起来。
下午卖了500月牙儿包子,500烧麦,500荷叶糯米鸡,150黄油肉桂卷,150猪油肉桂卷,500鸡子糕,600桃酥饼,150可颂,150开酥碱水条。
算下来,收入一共是43350文钱!加上早上的32贯钱,足有75贯钱!
“乖乖!”娘将谢府赏的那个黑漆小箱儿搬来,里头已经有了这些时日攒下的55贯钱,加上今儿的,统共便有130贯钱了!
黄樱看着恁多钱,什麽疲惫都没了。
她迫不及待想开铺儿,“娘瞧着哪里有好的铺儿呢?咱们得相看着呢!最好带着院儿,院儿要大些,里头多砌几个窑炉,咱们物件儿多,不然摆不开呢。
”
黄娘子忙道,“我听说有个石寡妇脚店,正关门呢,王牙保没少带人去瞧,你得空儿看看去。
”
“哎!”黄樱记得那脚店,听说是出了名的给酒里掺水,如今都没几个人肯去了。
没成想倒闭了。
“最好还是在南街上,那里也有官宦人家、也有太学生、国子学学生,商户也多,咱们家糕饼到底不算很便宜,还是那里更合适些。
“最好还是在南街上,那里也有官宦人家、也有太学生、国子学学生,商户也多,咱们家糕饼到底不算很便宜,还是那里更合适些。
”
“我得空上王牙保那里问问去。
”黄娘子也很兴奋,“再想不到这才多会子,咱们黄家竟也要开铺儿了!”
她拿肩膀撞了一下黄父,喜滋滋的,“要是你娘和她二伯、二婶子回来,非得大吃一惊,哼,打量着咱们傻呢,不就是怕我借钱才走那般急!日后咱们也比他们家过得好了!”
她顿时神清气爽起来。
爹道,“兴哥儿也快回了,我教兴哥儿看窑炉。
”
说起兴哥儿,黄娘子便牵肠挂肚的,“说好的是二十日役期,眼看着要到了,我打听着今年汴河不似往年那般淤堵,当不会耽搁日子。
”
“哎!这个傻孩子!也怪我拖累了,要不是摔那一跤,家里也不会那般紧,真成个废人了,也不知道牛官人可将钱带到了,那河里又冷又累的。
”
“娘,等大哥儿回来,咱们如今有了钱,还怕没有好日子过么?明儿托人再去打听打听呢。
”
这汴河对大宋太过重要,春季浚河的劳役每年都有的,自前朝那位宰相提出可以交“免役钱”,由官府收了钱,拿着钱去雇人,为的便是不让百姓为劳役耽搁农事。
春季劳役期限短,走的时候都说好的,二十日便归。
算来也就是这几日了。
娘将钱藏好,又开始给大哥儿做新鞋。
黄樱跟爹将明儿要做的东西都准备好,天都黑得透透的了。
她裹紧袄子穿过院儿里,抬头瞧了一眼,黑沉沉的,怪吓人。
风也刮得更大了。
她打了个哆嗦,忙缩了脖儿跑到自个儿屋里。
被褥里放着谢小娘子给的青瓷手炉,小丫头已经将被窝暖得热乎乎的。
察觉她来,迷迷糊糊还给她腾地儿,“二姐儿,暖热乎呢。
”
黄樱心里软得什么似的,将小丫头一搂,拍拍她,“睡罢。
”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香甜的蛋糕味儿,她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睡得迷迷糊糊,感觉有人推她,睁开眼睛,还有些迷糊,“娘?”
“几时了?”她就便要起。
黄娘子道,“你爹他们先去卖一会子,今儿又不赶早市,你是不是累狠了?叫半晌也不醒,唬了我一跳。
”
她摸摸黄樱的脑门,松了口气,“还以为昨儿冻着了。
”
黄樱笑,“我如今吃得好睡得好,哪那般容易病呢?”
她拿起袄子就穿,跑到外头一瞧,“娘你怎不叫我?”
漏刻都过了五更了。
杨志正抡着膀子摔面呢,“哐!”“哐!”“哐!”
两个小娃娃竟都跟爹出摊去了。
她急忙刷了牙,挑起担儿去换爹,窑炉没爹看着不行呐——
作者有话说:街上都是假期的味道,心已经飞了[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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