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浸透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悬在城市上空。
林薇安抱着一束白菊,独自站在南山墓园第三排第七座墓碑前。雨丝细细密密地落下来,打湿了她深灰色的羊毛大衣肩头,也打湿了墓碑照片上那张温婉含笑的脸――她的母亲,苏晚晴。
“妈,我来看您了。”她轻声说,将花束轻轻靠在碑前。白菊上沾着水珠,像泪。
今天是母亲去世三周年的忌日。三年了,时间没能冲淡那份钝痛,只是让它沉到了心底更深的地方,偶尔浮上来时,依然清晰得让人窒息。
墓碑周围很干净,显然经常有人打扫。薇安知道那是顾老夫人派人做的――母亲生前最好的闺蜜,也是如今唯一还记挂着母亲、也还愿意照拂她的人。
她蹲下身,用指尖轻轻擦拭着照片边缘。母亲的笑容永远定格在四十五岁,眉眼温柔,嘴角微扬,好像随时会开口唤她“安安”。
“如果你还在……”薇安喃喃,后半句咽了回去。
如果母亲还在,她不会活得这样如履薄冰。不会在父亲续弦后,成了那个家里多余的人。不会眼睁睁看着母亲的遗物一件件消失,母亲的房间被重新装修,母亲存在过的所有痕迹被一点点抹去。
手机震动起来。
她掏出来看,是父亲林国栋发来的短信:“晚上回家吃饭,你王姨准备了你的份。别迟到。”
王姨。王美琳。那个在母亲病重期间就以“秘书”身份频繁出入林家,母亲去世不到半年就正式登堂入室的女人。
薇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按熄屏幕,没回。
雨渐渐大了。她撑起黑色的伞,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转身离开。
―――
林家别墅坐落在城东的别墅区,欧式风格的建筑在暮色中灯火通明。薇安按下门铃时,是保姆张姨开的门。
“大小姐回来了。”张姨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些许同情,“先生和太太在客厅等您。”
薇安点点头,换了拖鞋走进玄关。空气中弥漫着炖汤的香气,还夹杂着一股甜腻的香水味――王美琳最爱的某奢侈品牌新款。
客厅里,林国栋正坐在沙发上翻看财经杂志,王美琳依偎在他身旁,手里端着骨瓷茶杯。而他们对面,穿着粉色居家服的林晓柔正低头刷着手机,听到脚步声才抬起头。
“姐姐回来啦。”林晓柔弯起眼睛,声音甜得发腻,“我们等你好久呢。”
王美琳放下茶杯,站起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薇安回来了?快坐下,外面冷吧?我让张姨给你盛碗热汤。”
她说着就要上前来拉薇安的手,被薇安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
“不用了,我不饿。”薇安的声音很平静。
林国栋从杂志后抬起头,皱了皱眉:“怎么这么晚?一家人吃饭,还要等你。”
“我去看妈妈了。”薇安直视着他。
客厅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王美琳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叹息道:“是该去看看晚晴姐……唉,她要是还在,看到你们父女俩现在这样,心里该多难过。”
这话说得高明,既显得自己大度念旧,又把父女关系僵化的责任隐隐推给了已故之人。
林晓柔适时地接话:“妈,您别难过了。今天这么好的日子,我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嘛。”她站起身,亲昵地挽住林国栋的胳膊,“爸爸,我饿了,咱们开饭吧?”
林国栋的脸色缓和下来,拍了拍女儿的手:“好,吃饭。”
饭桌上,气氛诡异得和谐。
王美琳不断给林国栋夹菜,温声细语地说着公司里的事。林晓柔则叽叽喳喳地讲着最近参加的派对,买了什么新包,认识了哪个富家公子。
薇安安静地吃着饭,几乎没说话。
“对了姐姐,”林晓柔忽然转向她,眨着无辜的大眼睛,“我下个月生日派对,在碧海华庭办。你一定要来哦!我好多朋友都想见见你呢,都说顾家……”
她故意拖长音调,没说完,但意思明显――都想见见这个“高攀”了顾家却不受宠的顾太太。
王美琳轻斥:“晓柔,别乱说话。”转头又对薇安笑道,“不过薇安啊,你嫁进顾家也快半年了,和霆渊……相处得还好吧?要是有什么需要家里帮忙的,尽管说。”
试探。一如既往的试探。
薇安放下筷子,抬起眼:“挺好的。不劳费心。”
“那就好,那就好。”王美琳笑着,眼底却没有笑意。
饭后,薇安想上楼回自己房间――那个从母亲去世后就再没怎么变过、但随时可能被“重新规划”的房间。
“薇安,”林国栋叫住她,“你跟我来书房一下。”
书房里,林国栋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示意薇安坐下。
“你和顾霆渊,到底怎么回事?”他开门见山,“结婚半年了,顾家一点实质性的合作都没给林家。外面都在传,你们夫妻关系名存实亡。”
薇安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顾家的生意,我做不了主。”
“做不了主?那你这个顾太太当得有什么意义!”林国栋的声音提高了些,“我当初同意这门婚事,是看中顾家的资源!不是让你去当个摆设的!”
“所以,”薇安的声音很轻,却清晰,“您同意婚事,只是为了资源?”
林国栋一噎,随即恼羞成怒:“你这什么态度!我是你爸!我为你铺路,你还不领情?你看看晓柔,她都知道帮着家里牵线搭桥,你呢?白费了我那么多心血!”
薇安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发红的脸,忽然觉得很荒谬。
心血?把她当作筹码推出去联姻,就是他为她铺的路?
“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回房了。”她站起身。
“站住!”林国栋也站起来,绕到她面前,压低声音,“我不管你跟顾霆渊私下怎么样,在外人面前,你必须给我演好顾太太!下个月顾家老太太寿宴,你给我好好准备,务必让老太太喜欢你,听到没有?”
薇安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太静,静得像深潭,看得林国栋心里莫名发虚。
“......你妈要是还在,肯定也希望你过得好。”他别开视线,语气软了下来,“爸爸也是为了你好。”
又是这句话。每次他理亏时,就会搬出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