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顾宅佛堂的雕花木窗,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薇安静静跪在蒲团上,看着袅袅升起的檀香。这是她每周一次陪顾老夫人诵经的时间。三个月下来,这已成为一种仪式,一种让她纷乱心绪得以沉淀的珍贵时刻。
“好了,起来吧。”顾老夫人的声音温和而清晰。
薇安依起身,上前搀扶老夫人。老人的手瘦削却有力,腕上一串沉香木佛珠泛着温润的光泽。
“今天叫你来,不单是为了诵经。”老夫人示意她在旁边的紫檀木椅上坐下,自己则缓步走向佛堂内侧的一间小室。
薇安安静等待着。她注意到老夫人的步伐比平日更显郑重。
片刻后,老夫人捧着一个乌木匣子走了出来。那匣子不大,约莫一掌见方,表面没有任何雕饰,却因年深日久而泛出暗沉的光泽。她将匣子轻轻放在薇安面前的茶几上。
“打开看看。”
薇安的手指触碰到冰凉的木面,心中莫名一紧。她按下铜扣,匣盖无声开启。
里面静静躺着一把钥匙。
不是现代那种锯齿分明的金属钥匙,而是一把老式的黄铜钥匙,柄部铸成精巧的蔷薇花纹――与她母亲那枚胸针上的纹样如出一辙。钥匙旁还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这是……”薇安抬眼看向老夫人。
“你母亲婚前住过的小院。”老夫人的目光深远,仿佛穿透时光,“在城南梧桐巷,三十七号。你母亲走后,我一直让人定期打扫,却从未让旁人住进去。”
薇安的手指轻颤着拿起钥匙。黄铜在掌心中沉甸甸的,带着岁月的温度。
“您为什么……”她声音有些发紧。
“物归原主。”老夫人打断她,眼神变得锐利而深沉,“你母亲走前一个月,曾来顾宅找过我一次。那时她身体已经很差,却执意要亲自来。”
薇安屏住呼吸。
“她交给我这个匣子,说如果她有不测,而你又足够坚强时,就把它交给你。”老夫人缓缓道,“她说,那里或许有你想要找的东西,也有她没来得及告诉你的话。”
空气仿佛凝固了。佛堂里的檀香味似乎更浓了,萦绕在鼻尖,带着某种沉重的暗示。
“我母亲……她预感到什么?”薇安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微微发抖。
老夫人没有直接回答。她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动作优雅却缓慢得令人心焦。
“你母亲是个极其聪慧的女人,但也因此看得太清楚。”良久,老人才开口,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有些事,看得太清楚,反而危险。”
“所以她的病……”薇安握紧了钥匙,黄铜的棱角硌着掌心。
“医生说是癌症晚期,来得急。”老夫人的语气平静无波,眼神却暗沉如深潭,“但医学上的事,我一个老太婆不懂。我只知道,你母亲最后那段时间,精神状态很不好。她提到过林氏公司的账目有问题,还说自己可能‘碍了某些人的路’。”
薇安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我当时劝她,实在不行就离开林家,我顾家永远有她的位置。”老夫人叹息一声,皱纹深刻的脸庞上浮起一丝痛惜,“可她放心不下你。她说你还小,不能没有母亲。”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薇安咬住下唇,硬生生将泪意逼了回去。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她问,声音沙哑。
“因为直到现在,你才真正有了面对这些的能力。”老夫人直视她的眼睛,“刚结婚时的你,虽然坚强,但眼里还有犹豫和恐惧。现在不同了,你在霆渊身边学会了站稳脚跟,学会了反击。我看得出来,你准备好了。”
薇安低头看着手中的钥匙。蔷薇花纹在她的指缝间若隐若现,像某种隐秘的召唤。
“那院子里的东西……”她轻声问。
“我没看过。”老夫人摇头,“那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只有你有权利打开。但我猜,里面可能有她的日记,一些旧信件,或者……她收集的证据。”
证据。
这个词像一记重锤,砸在薇安心上。
“我该什么时候去?”她抬起头,目光已恢复清明坚定。
“今天下午就去。”老夫人从袖中取出一张便签,上面用娟秀的小楷写着一个地址和电话号码,“这是地址,还有看院人的电话。我已经打过招呼,你随时可以去。他会给你开门,但不会进去。”
薇安接过便签,指尖冰凉。
“还有一件事。”老夫人倾身向前,压低声音,“不要告诉任何人你要去那里,包括霆渊――至少在你确认里面有什么之前。不是不信任他,而是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你越安全。”
安全。
薇安意识到,这把钥匙开启的,可能不只是尘封的往事,更可能是潘多拉的魔盒。
“我明白了。”她将钥匙和便签小心收进随身的手包,“谢谢您,奶奶。”
这一声“奶奶”叫得真心实意。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拍了拍她的手背。
“记住,无论发现什么,顾家都是你的后盾。”老人的语气斩钉截铁,“我既然把你接进门,就会护你到底。你母亲没做完的事,你可以继续做。她没报的仇――”老夫人顿了顿,目光如刀,“你可以报。”
离开佛堂时,阳光正盛。薇安却觉得周身发冷。
她快步穿过顾宅的回廊,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手包里的钥匙仿佛有了生命,沉甸甸地提醒着她即将面对的一切。
回到房间,她反锁了门,背靠着门板深深呼吸。
梧桐巷三十七号。
那是母亲成为林太太之前的世界,是她从未踏足过的、属于母亲的少女时代和独立岁月。那里藏着怎样的秘密?母亲究竟发现了什么,以至于预感到了危险?
薇安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盛开的蔷薇。五月的阳光洒在花瓣上,红得刺眼,像血,又像火焰。
她想起母亲最后那段时间的模样――日渐消瘦,眼神却异常清醒,常常握着她的手欲又止。那时她以为那是病痛带来的忧郁,现在想来,那或许是母亲想说什么却不敢说、不能说。
手机震动起来,是顾霆渊的短信:「下午三点,和秦家的会议,需要你出席。」
薇安快速回复:「抱歉,下午有重要私事,已和奶奶说过。会议资料我已整理好发你邮箱。」
几乎是立刻,顾霆渊的电话打了过来。
“什么私事?”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惯有的沉稳。
薇安迟疑了一秒。老夫人让她保密,但面对顾霆渊直接的询问,撒谎似乎也不是明智之举。
“母亲的一些遗物需要整理。”她选择了一个不算谎的模糊答案,“奶奶刚交给我一把老宅的钥匙。”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需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薇安立刻说,随即意识到语气太急,又放缓补充,“我想一个人去。有些事……需要独自面对。”
顾霆渊没有追问,这让她松了口气。
“地址发我。”他只是说,“结束后给我电话,我去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