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似乎也被她逗笑,翘起了嘴角:“拜拜。”
她们互相道别,在目睹ay上了电梯之后,楼道灯光熄灭,平原握着方向盘,慢慢地将汽车掉了头。
汽车悄无声息地开出小区,却没有开远,只是径直开向了拐弯处,然后剎车、停下。
一间小小的7-11便利店正开在拐角处,连锁商店永恒不变的窗明几净,橙绿色的招牌雨夜中发着光。
平原撑起雨伞,推开玻璃门走进去,浓郁的关东煮味道随之扑来,便利店冷气总是开得那麽足,玻璃蒸柜里蒙着一层微暖的水汽,胖乎乎的包子馒头放在一起,显得那麽抚慰人心。
但她却看也没有看它们一眼,只径直走到冷柜边,拿了一个紫菜饭团,又拿了一瓶组合打折的冰鲜牛奶。
然后她回到柜台边结账,“帮我热一下,谢谢。”
微波炉叮的一声,热腾腾的饭团回到手里。她在便利店窗边窄长的桌子旁坐下,娴熟地抽出紫菜片,包住饭团。
雨仍在下。便利店的廊下,零星站了几个躲雨的人。不断有车开过,近光灯或远光灯,随着转弯一闪而过,照亮雨帘,像舞台上的哑剧。
也不断有人将惊羡的目光投到平原身上。毕竟,一个穿着白礼服的盛装女郎,落跑新娘般出现在这狭小逼仄的雨夜便利店,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衣锦夜行。
但没有人敢同她搭话,或许是因为白衣女郎脸上满是倦容与冷漠。一个等待关东煮的客人拿起手机,似乎想要偷偷拍一张她的背影,却被女人回头发觉,在她锐利而漠然的注视下,悻悻地放下了手。
然后,就再也无人敢招惹这一位雨夜的陌生客人。
平原低着头,将手里空了的包装纸慢慢折起。她吃完了饭团,八点前即将过保质期的冷鲜饭团,依旧是大学时熟悉的味道。
距离保质期远的新鲜饭团可以冷吃,因为尚且新鲜,每一粒米饭、每一丝青瓜和胡萝卜丝都仍算根根分明。而过了赏味期的饭团需要加热,因为哪怕食材还没变质,但吃进嘴里的时候,黏糊糊的米饭和蔬菜丝也已经不是它们被新鲜切开的样子。
这是平原大学时铭记于心的知识。夏潮总喜欢念叨她不爱吃胡萝卜和青瓜,其实是因为她以前吃怕了。
平原将折好的保塑料包装纸扔进7-11垃圾桶,她试图用饭团让自己回忆起独自生活的感觉,目前还算成功。
该走了。
雨还在下。今晚究竟是我知道
我知道爱与感冒
那天晚上回来之后,平原就感冒了。
不知是好还是坏,她这一场病生得隐蔽。或许与她向来免疫力低下有关,惊天动地的刀片嗓、来势汹汹的高烧,这些常人面对病原体该有的抵抗反应,她一样都不曾有,只剩下身体沉重的疲倦,以及间或出现的绵绵低烧,提醒着她感冒的事实。
该死的低烧甚至晚上发作,白天就退烧。每天早上平原睁开眼,看着体温计那个368c的数字,几乎怀疑这属于某种资本家筛选过的毒株。
只影响下班不影响上班,让她连一个理直气壮请假的借口都没有。
搞什麽,倒霉熊不是已经停播了吗?
她只好每天头昏脑胀地去上班,怀疑自己生肖属驴,命中缺磨。
当然也不是没有看医生。咽拭子和血常规统统都做了,但她抓着化验单回到诊室,得到的结果也是普通感冒而已。
给她看病的医生是个有点儿年纪了的老太太,长得挺乐呵,但一看到她就开始叹气,说最近来看流感的年轻人基本都是你这样式的,天天加班熬夜的,感冒康复最重要的还是看个人免疫力,最好休个病假养身体知道不?
平原垂头挨训,医生敲着键盘,似乎还想再说什麽,却在扫到过往病史后没了声音。
半晌之后,医生又是一声叹气,不再长篇大论,只是说姑娘,你这身体你自己比我们清楚,千万要多注意休养,知道不?
还是熟悉的口癖,但话语显然已经比开头柔和许多。
平原知道这两者之间的分别。毕竟,这麽多年类似的话她已经听过太多。小时候在医院里,被大人拧着眉毛骂得哇哇大哭的小孩,反而都是病得最轻的。
不外乎是打上一支屁股针,被大人抽几下,骂“下次再不穿外套就烧死你得了”就好了。
只有在真正的重病面前,“死”这个字才会像不可惊动的秘密,让人们的话语放得很柔很轻。
她得到过很多这样的关照,幸运又不幸。所以,她唯独不会嫌弃医生的啰嗦。
……虽然她本来挂号的初衷是想问医生您能不能直接给我开个吊瓶挂水这样好得快,但眼瞅着这麽问又要挨一顿训,识时务者为俊杰,平原决定忍了。
一缕微笑在她的唇角浮现,她难得很乖巧地认真点头,像一个真正的小辈一样,说好。
她总是很擅长在医院里显得很乖。医生的眼神变得更慈爱,又是一声叹气,关照她几句,就放她下楼去缴费。
无论什麽时候医院都是人来人往。不远处的抽血室,一个小孩正对着采血针哇哇大哭,隔壁窗的两位大爷大妈正在为了谁插队而争执推搡。你方唱罢我登场,平原戴上口罩,拿着单子安静地缀在队伍后头,几乎昏昏欲睡。
滴。
直到扫码支付的声音将她惊醒,机子轻轻一碰,她的手上就哗啦啦多了一叠药盒和单子。平原低头将它们收进自己的托特包,一擡头,叫好的出租车已经在门口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