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消息犹如一道撕裂苍穹的惨白闪电，不偏不倚，正正劈在张虎的天灵盖上！
他整个人晃了晃，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整个世界的声音都离他而去，只剩下那句。
“你、你胡说什么！”张虎一个箭步冲上前，双手死死攥住那村民湿透的衣襟。眼睛瞪得滚圆，布满血丝，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否认而扭曲变调。“我爹……我出门时还好好的！怎么会不行了？！你敢咒我爹？！”
那村民被他揪得几乎喘不过气，脸上又是泥水又是血痕，也急得直跺脚。
“虎子！我骗你作甚！拿这种事骗你我不得好死！”
“你走之后没多久，不知哪个多嘴的把土匪掳走了大丫二丫的事透给了老爷子！老爷子一听就急了，挣扎着非要下床，说是就算爬，也要爬出去找！”
“结果……结果刚下地，脚一软整个人就栽了下去，脑袋……脑袋正好磕在炕沿上！等我们听到动静冲进去，人已经……已经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嘴里……嘴里一直念叨你的名字。”
“你快回去吧！再晚……再晚怕是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了啊！”
他是一路赶着小驴车，拼了老命冲进城的。
半路遇上冰雹，那驴子惊了，差点把车掀翻。
他是连滚带爬，用蓑衣蒙着头，几乎是闭着眼冲过来的。
肩膀上的伤不是冰雹砸的，是进城时慌不择路摔在满是冰碴的地上割的。
若真被那拳头大的冰雹结结实实砸中，他此刻早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哪还能站在这里报信？
张虎攥着村民衣襟的手，无力地松开了，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廊柱上。
父亲……
那个总是挺直腰板、为村里事操劳了一辈子、对他既严厉又寄予厚望的父亲不行了？
巨大的悲痛、茫然、自责、还有骤然失去主心骨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
他才刚刚接手村长的担子，虽然父亲一直在旁指点，但他深知自己经验浅薄，许多事处理起来远不如父亲老辣周全。
父亲若是走了……这风雨飘摇的石头村，这刚遭大难、人心惶惶的烂摊子……
他一个人扛得起来吗？
更重要的是，那是他的爹啊！
是那个在他犯错时会用烟袋锅敲他脑袋、在他取得一点点成绩时会默默多喝两杯酒、在逃荒路上宁可自己饿着也要把最后一点干粮塞给他的爹啊！
“大娘……”张虎茫然地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混着脸上的雨水滚滚而下。
他像个迷路的孩子，无助地望向顾雅。仿佛她是此刻唯一能指引方向、给予力量的浮木。
顾雅看着这个平日里稳重可靠的汉子，此刻濒临崩溃的模样，心中也不是滋味。
她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取下挂在檐下厚实的一件蓑衣，利落地披在身上。“走，回石头村。”
“东家！使不得啊！”旁边伺候的明月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指着门外那依旧狂暴骇人的冰雹雨幕。“这冰雹出去太危险了！万一被砸到可如何是好？等小些咱们再去也不迟啊！老村长吉人天相，定会没事的！”
“等不了。”顾雅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她并非全然不顾自身安危的人，但现在情况十分的特殊。她必须回村里一趟。
她快速从怀中取出一块小巧的令牌塞进明月手里，语速极快地交代：“你拿着这个，等冰雹一停，立刻去周府求见周夫人！请她务必转告周大人，立刻派一队精干官兵顺着土匪可能逃离的方向追查搜救！活要见人，死……也要找到！明白吗？”
明月握着那冰凉的令牌，如同握着烫手山芋，又像是接过了千斤重担，重重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东家放心！奴婢一定办好！您……您千万小心啊！”
顾雅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再多，对张虎和那村民一挥手：“上车！我们先去东街请了大夫一起前去石头村。”
石头村现在的情况，最需要的就是大夫了。
回程用的是顾雅的马车，车身更坚固，马匹更健壮，车夫也是好手。
即便如此，在如此极端的天气下行车，依然是险象环生。
冰雹砸在车顶棚上，发出密集如鼓点般的巨响，车身不时剧烈颠簸。
车夫全神贯注，小心避让着路上越来越厚的冰层和偶尔滚落的碎石，但好几次都差点翻倒。
当他们终于能看到石头村村口时，还没等松一口气――
“轰隆隆――！！！”
身后不远处的山道旁，突然传来一阵低沉而恐怖的、仿佛大地呻吟的闷响！
紧接着，是树木断裂的咔嚓声、巨石滚落的轰隆声混杂在一起！
三人惊恐回头，只见侧后方一处植被稀疏、土质裸露的山坡在暴雨和冰雹的持续冲刷浸泡下，终于支撑不住。
整片山体如同融化的糖稀般，裹挟着泥浆、石块、断木，以排山倒海之势，轰然倾泻而下。
浑浊的泥石流如同一条发狂的土黄色巨蟒，瞬间吞噬了那段山路。将进出村子的唯一通道，彻底掩埋、阻断！
泥浆和碎石一直冲到离马车不远的地方才势竭停下，腾起漫天浑浊的水汽和烟尘。
“这……这是……”张虎和那村民何曾见过如此恐怖的天威景象？吓得面无人色，舌头打结，话都说不利索了。
“泥石流。”顾雅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看着那被彻底封死的山路，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她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后悔和后怕。
这样极端、这样危险的天气，贺星沉带着两个孩子行走在山区。万一遇到滑坡，万一被滚石砸中，万一……
大丫二丫那两张乖巧又带着点倔强的小脸，在脑海中清晰浮现。
她们是那样信任她，依赖她，叫她奶奶。
可她却因为自己的算计将她们推入了如此险境！
如果……她们真的因为这场天灾出了什么事，她这辈子，还能心安吗？
那一声声“奶奶”，会不会成为她余生永远的梦魇？
不！不能这么想！
顾雅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湿、带着土腥味的空气，强行将脑海中那些可怕的假设和翻涌的悔意压下去。